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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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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以來,我意識到,我依然希望有人會讀到這份報告。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期望,這畢竟不會產生什麼區別。但是,當我想像人類的眼睛會停留在這些字行之上,人類的手會翻動這些紙頁時,我的心跳就加快了。然而,更有可能的是,這份報告會被老鼠啃食。這座森林裡有許許多多的老鼠。如果沒有那兩隻貓,那麼房子早就被老鼠佔領了。但總有一天,那兩隻貓將死去,到時候老鼠就會吃掉我的儲藏品,甚至會吃掉每一張紙。它們可能就像喜歡吃白紙一樣喜歡吃書寫過的紙。也許鉛筆的鉛會讓它們感到噁心,我甚至不知道這種鉛有沒有毒性。為老鼠而寫作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時候,我必須想像我是在為人類寫作,這樣就感覺好多了。 整個八月都是持續的晴朗天氣。我決定第二年把收割乾草的時間推遲一些,這個想法在後來被證明是合理的。我記得我在一次狩獵的路上發現了一叢覆盆子。它離房子大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但在那個時候,對甜食的渴望足以讓我走上兩個小時。因為我一直都聽說,覆盆子灌木叢是毒蛇最喜歡的場所,所以我把「猞」留在了家裡。它萬般不情願地服從了,鬱悶地溜回了房子裡。我在鞋子外面又套上了曾經屬於那個獵人的舊皮護腿,它們高過了我的膝蓋,非常妨礙走路。當然,我在灌木叢沒有看到一條毒蛇。如今,我已經不再擔心毒蛇了。要麼就是這裡的蛇很少,要麼就是它們會回避我。我對它們來說可能就像它們對我來說一樣危險。 覆盆子剛剛成熟,我摘了一大桶帶回家。因為沒有糖,沒辦法烹煮,所以我必須馬上把這些果子全部吃掉。每隔一天我就去一次灌木叢。這是一種純粹的幸福,我沉浸在甜蜜之中。陽光照暖了成熟的覆盆子,和覆盆子的野性氣味一起籠罩著我,使我陶醉。很遺憾,「猞猁」沒在我身邊。有時,當我從灌木叢中站直身體,伸展脊背時,我會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孤獨的。那不是恐懼,只是憂慮。在覆盆子灌木叢中,獨自面對荊棘植物、蜜蜂、黃蜂和蒼蠅時,我明白了「猞猁」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那時我無法想像沒有它該怎麼辦。但我從未帶它去覆盆子灌木叢。我依然被可能有毒蛇的想法困擾著。我不能僅僅因為有它在身邊會感到舒適,就把「猞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 直到很久以後,在高山牧場上,我才真的看到了一條毒蛇。它正躺在一個碎石坡上曬太陽。從那時起,我再也不怕蛇了。那條毒蛇非常漂亮,當我看到它躺在那裡,沐浴在金黃色的陽光中時,我可以確定它沒想過要咬我。它的思緒離我很遠,什麼也不願意想,只想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石頭上,沐浴在陽光和溫暖之中。儘管如此,我很慶倖那天把「猞留在了家裡,但我並不認為它會靠近那條蛇,我從來沒見過它攻擊過蛇或者蜥蜴。有時它能抓住一隻老鼠,但在滿是石頭的地上,它很少能抓住。 採摘覆盆子持續了十天。我在那幾天裡變得很懶,坐在長椅上,把一顆又一顆覆盆子放進嘴裡。我很驚訝自己的血肉竟沒有變成覆盆子果肉。然後,突然之間我就吃膩了。我並沒有感到噁心,只是受夠了覆盆子的甜蜜味道。我把最後兩桶漿果裹在一塊布裡擠壓,把果汁裝進瓶子裡,然後把瓶子放在井槽裡,那裡的水即使在夏天也能保持冰涼。雖然漿果很甜,果汁嘗起來卻酸而清爽,它不能長久保存,這讓我覺得很可惜。我此前沒有嘗試過,但是如果不加糖,果汁很有可能會在井裡發酵。由於沒有配套的鍋蓋,我也不能用蒸汽加熱濃縮。我對甜食的渴望暫時得到了滿足,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它始終保持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如今,我不再受到這種渴望的折磨了。沒有糖,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久而久之,身體會失去對糖的成癮性欲望。 我最後一次去灌木叢的時候,太陽尤其強烈地照在我的背上。天空依然萬里無雲,但幾乎是鉛一樣的灰白色,空氣灼熱而濃稠。已經十四天沒有下雨了,我不得不擔心有下起暴風雨的風險。直到那時,我沒有遇到過猛烈的暴風雨,但我有點害怕,因為我知道山裡的暴風雨可能會多麼猛烈。即使沒有任何自然災害,我的生活也已經足夠艱難和勞累了。 下午四點左右,雲杉樹後面突然升起了一道由雲砌成的黑暗牆垣。我的桶還沒有完全裝滿,但我決定離開。黃蜂和蒼蠅一直在我身邊繞來繞去,在我頭頂惡毒地嗡嗡作響,逼得我要發怒。灌木上面也有幾隻胡蜂,它們之前一直都表現得很收斂,但今天就連它們也變得咄咄逼人,像憤怒的梭子一般在空中飛速穿行。它們看起來就像是用純金做成的,雖然很漂亮,但我覺得最好還是讓它們留在灌木叢裡。 黃蜂一直跟著我,直到我進了樹林,它們才放棄。在雲杉樹與樺樹下,熱氣開始凝聚,就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綠色鐘罩裡一樣。那道雲牆逼近了,太陽像被一層薄紗蒙著。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我幾乎是在奔跑。除了回家,我沒有別的想法,我得把貝拉帶回牛圈,然後躲在房間裡。 「猞猁」嗚咽著迎接了我,抬頭看天空,充滿了憂慮與不安。它感覺到了將要來臨的暴風雨。貝拉很快就一路小跑過來,在井邊飲過水,心甘情願地被帶回到牛圈裡。蒼蠅和牛虻整天都在惹它氣惱,它似乎很高興能回到牛圈裡。我給它擠了奶,然後關上百葉窗,轉動鎖上的鑰匙。在暴風雨中,只把門關上似乎還不夠安全。 然後我走進小屋,給「猞」和兩隻貓喂了食,把覆盆子擠出汁來,再把果汁倒進瓶子裡。但我沒有把瓶子放進井裡,我害怕它在暴風雨中撞碎。這時已經六點或六點半了。天色完全陰沉了下去,灰黑色的天空現在顯現出某種醜陋的硫黃色。這可能是冰雹或暴風雨將至的徵兆,看起來非常可怕。儘管現在的太陽只是在森林上空呈現出散漫的光線,但可怕的暑熱依然籠罩在空地上。我感到呼吸困難。一絲微風都感覺不到。我喝了一點冷牛奶,吃了一塊米布丁,完全沒有胃口。然後我就什麼也做不了了,於是上樓檢查了一下百葉窗,把窗戶關好。廚房的窗戶還是開著的,門也是開著的,但沒有一絲風吹進來。 老貓吃過東西後就走進了森林。珍珠坐在窗臺上,凝視著黑黃相間的天空。它的耳朵往下壓低,肩胛骨高高地抬著,整個姿勢都表現出不安和恐懼。「猞猁」趴在門檻上,伸出舌頭,大聲喘著氣。我撫摸著珍珠,它的白色皮毛劈啪作響,在我的手下噴濺著靜電。當我的手撫過我自己的頭髮時,我的髮絲也發出劈啪聲,手臂和腿上像有螞蟻在爬一樣。我決定保持冷靜,便坐在了屋前的長椅上。我為可憐的貝拉被留在那個悶熱、黑暗的牢籠裡感到難過,但它不得不忍受一下,我無能為力。暴風雨隨時都有可能來臨,但現在,四下依然保持著寂靜。 森林裡從來都不會出現完全的寂靜。人們只是以為很安靜,但其實總有許多聲音。遠處有一隻啄木鳥啄著樹木,有一隻小鳥發出尖叫,風在林中的草葉之間窸(作響,一根樹枝敲打在樹幹上,當小動物從樹枝下面穿過時,樹枝就沙沙作響。萬物都在生活,萬物都在運作。但那天晚上幾乎是完全寂靜的。許多熟悉的聲音都陷入了沉默,這一點令我感到懼怕。就連溪水飛濺的聲音聽起來也變得克制和沉悶,好像水流只是在倦怠而不情願地流動著。「猞猁」站了起來,費力地跳到長椅上來找我,用鼻子輕柔地碰了碰我。我太疲倦了,沒有撫摸它,但輕聲地和它說了說話。我被那種可怕的寂靜嚇到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暴風雨還是沒有下起來。天黑得就像已經很晚了,我突然想起了城裡的暴風雨是多麼溫和,幾乎是舒適的。透過厚厚的窗戶觀察暴風雨非常令人安心。大多數時候,我幾乎注意不到暴風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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