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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然後天色突然變得漆黑。我站起身,和「猞利」一起走進房子裡。我有點困惑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點燃了一根蠟燭。我不想點亮煤油燈,這可能是出於古老的迷信,認為光會引來閃電。我鎖上了門,但是沒有關上窗戶,然後坐在桌子旁邊。那根孤零零的蠟燭安靜地燃燒著,沒有一絲風把它的火焰吹亂。「猞」走進壁爐洞裡,猶豫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跳到我身邊的長椅上。儘管一切跡象都在驅使它爬進壁爐洞裡,爬進安全的洞穴裡,但它不想讓我一個人留在危險中。連我自己都想躲進一個安全的洞穴裡,但對我來說,不存在這樣的洞穴。我感到汗水正在沿著臉頰流下來,在嘴角聚集起來。襯衫粘在我的皮膚上。接著,第一聲雷鳴打破了寂靜。珍珠驚恐地從窗臺上跳了下來,逃進了壁爐洞裡。我關上了窗戶和百葉窗,房間變得令人窒息。然後,一聲轟鳴從雲層中響了起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我看到一道明黃色的閃電劈了下來。那只老貓從黑暗中鑽了出來,停在房間中央,毛髮豎立,發出哀怨的叫聲,然後蜷縮在床底。在昏暗的燭光下,我看到它的眼睛發出金紅色的光芒。我試著讓這幾隻動物平靜下來,但下一聲雷鳴就把我的聲音吞沒了。在我們的頭頂上,漫長、低沉的轟鳴持續了大概十分鐘,但對我來說,那似乎是要無窮無盡地持續下去。我的耳朵感到疼痛,腦袋感到疼痛,甚至牙齒也開始覺得疼痛。我一直都不太能容忍噪聲,它會讓我的身體感到疼痛。

  然後突然有一分鐘陷入了完全的寂靜,而這種寂靜比噪聲更令人感到壓抑。就好像有一個巨人分開雙腿站在我們頭頂,揮動著他的烈火之錘,想要砸在我們玩具一樣的小屋上面。「猞猁」嗚咽著擠到我身邊。當下一道閃電劃過,雷聲使房子震顫時,那幾乎成了一種解脫。接下來是一場猛烈的暴風雨,但對我們來說,最糟糕的事情已經結束了。「猞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因為它從長椅上跳了下來,爬進壁爐洞裡去找珍珠。白色的皮毛緊挨著紅褐色的皮毛,而我獨自一人坐在桌子旁邊。

  現在暴風雨已經醞釀了起來,整棟房子都被呼呼的風聲席捲。燭光開始搖曳,我立刻就覺得空氣沒有那麼悶熱了。搖曳的燭光讓我想到了涼爽、清新的空氣。我開始數閃電和雷鳴之間大概有幾秒鐘的間隔。根據估算,暴風雨依然盤踞在盆地的上方。那個獵人告訴過我,曾經有一場暴風雨在盆地裡持續了整整三天。當時我沒有把他的話當真,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我所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我之前一直彎著腰站在覆盆子灌木叢裡,現在疲憊開始折磨我。我不敢躺到床上,但因為太累了,蠟燭的火焰開始在眼前變得模糊,成了一個搖曳如水波的光環。還是沒有下雨。我本該因此擔心,但令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我竟然開始變得完全無動於衷。我的思維因為困倦而變得混亂。我覺得自己很可憐,因為我太累了,卻沒辦法睡覺;我對某個人怨憤交加,卻被雷聲嚇了一跳,忘記了心裡想的到底是誰。可憐的貝拉在我的腦海中閃過,還有那片土豆田,然後我突然想起來,我在城裡的公寓窗戶還開著。我很難讓自己明白這個想法有多麼荒謬。我大聲說「忘了那扇該死的窗戶」,然後清醒了過來。

  一聲雷鳴使爐灶上的碗嘭嘭作響。它肯定就在附近。我想起了在地下室裡躲避空襲的夜晚,舊日的恐懼讓我的牙齒打戰。而且現在的空氣也和那時地下室裡的空氣一樣渾濁,一樣糟糕。我差點就要把門打開,這時候風突然在房屋周圍呼嘯,屋頂上的瓦片開始嘎嘎作響。我不敢躺下,也不敢坐在桌子旁邊,因為不想重新陷入那種令人不適的昏蒙狀態,於是我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雙手交疊著放在背後,疲憊地搖晃著。「猞」把頭從壁爐洞裡伸出來,不安地注視著我。我努力和它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它又退回去了。

  現在,這場暴風雨在我看來已經持續了幾個小時,但現在才九點半。最終,閃電和雷鳴之間的時間拉長了,我松了一口氣。但雨水還是沒有落下,呼呼的風聲也沒有停息。然後我突然聽見了什麼聲音,就好像遠處有一座鐘突然響了。很難解釋,但是我在風的號叫聲中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遠處鐘聲的響亮聲音。如果那不是我的幻聽,那一定是來自村落的鐘聲。因為那裡已經沒有人了,所以一定是風吹響了鐘聲。那是一種幽靈般的聲響,一種聽不見卻好像聽到了的聲音。之後我又經歷過幾場暴風雨,但再也沒有聽到過鐘聲。也許是風扯斷了鐘繩,或者那個聲音只是我飽受噪聲折磨而產生的幻聽。最終。風平息了下來,那種幽靈般的鐘聲也消散了。然後傳來了一聲響動,仿佛是天空像布一樣被撕裂了,雨水開始傾瀉而下。

  我走到門口,把門敞開。雨水打著我的臉,洗去了我的恐懼與困倦。我又可以呼吸了。空氣聞起來新鮮而清涼,刺激著肺部。「猞猁」從壁爐洞裡走了出來,好奇地嗅了嗅外面的空氣。然後,它快樂地吠叫了幾聲,搖著長長的耳朵,沉穩地走回去找它白色皮毛的朋友。那只小貓正蜷成一團,平靜地睡著。我披上大衣,拿著手電筒,穿過潮濕的黑暗前往牛圈。貝拉已經掙脫了束縛,站在門口,腦袋頂著門。它發出哀嚎聲,緊緊地貼在我身上。我輕柔地拍打著它因為恐懼而繃緊的肋部,讓它轉過身,回到牛圈裡面。然後我打開了窗戶。雨水幾乎沒有進來,雲杉林保護著屋頂的背面。

  貝拉在夜晚的驚恐之後終於得到了清新而涼爽的空氣。我走回房子裡,終於、終於,我也可以安心躺下了。老貓從床底爬了出來,走到我身邊。我沒過幾分鐘就沉沉地入睡了。我夢到了一場暴風雨,並在一聲雷鳴中醒了過來。那不是夢。可怕的天氣又回來了,或者是一場新的暴風雨入侵了盆地。雨下得非常猛烈,我起身關上了窗戶,擦乾了地板上的積水。房間裡充滿了清新的涼意。我又躺了下來,立刻就睡著了。我一次又一次地被雷聲喚醒,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入睡。真正的暴風雨和夢中的暴風雨交織在一起,將近天明時,我已經可以冷靜地面對所有的暴風雨了。我把被子蒙在頭上,最終沉沉地睡去了,沒有受到任何干擾。

  我被一種沉悶的撲騰聲驚醒,我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它立刻讓我清醒過來。當時是早晨八點,我已經睡過頭了。我先把急不可耐的「猞」放到外面,然後去查看是什麼東西發出如此大的撲騰聲、刮擦聲和摩擦聲。小屋前面什麼也沒有。暴風雨打亂了灌木叢,折斷了幾根樹枝;通往牛圈的路上有幾個大水坑。我換上衣服,拿上擠奶桶,走出去找貝拉。牛圈裡的一切都保持著正常狀態。撲騰聲是從小溪那裡傳來的。我沿著斜坡向下走了一段路,看到一條渾黃的激流正翻騰著流過,帶走了連根拔起的樹木、草叢、石塊。我很快想到了峽谷。水流一定是在那道牆壁所在的地方淤塞了,漫灌到了溪邊草地。我決定儘快過去看看。但首先我得幹完眼前的活兒,就像平時一樣。

  我把貝拉從牛圈裡放出來。天氣涼爽,正下著小雨,牛虻和蒼蠅都不會來打擾貝拉。森林草地上曾經有一棵巨大的橡樹。它在之前就有一道被閃電劈中的傷疤,最終還是被閃電劈倒了。這次是完全被毀掉了,閃電將它徹徹底底地劈碎了。我為這棵樹感到難過。這裡很少有橡樹。當我走回家時,我聽到了遠處的隆隆聲。暴風雨似乎依然在山間肆虐。也許正從一個盆地遊蕩到另一個盆地,不斷地繞著圈子,就像那個獵人之前描述過的一樣。

  吃過午餐後,我帶著「猞」走進了峽谷。那裡的道路沒有被水淹沒,因為它太高了,但雨水向另一側蔓延,那條友好的綠色溪流變成了一個黃褐色的龐大怪獸,把樹木、灌木、石頭和土塊都卷走了。我甚至不敢往那邊看上一眼。如果在濕滑的石頭上走錯一步,我所有的憂慮就會在冰涼的流水裡得到最終的交待。就像我想像的那樣,水流沒辦法那麼快通過牆壁,因此在那裡形成了一個小湖泊。在湖底,草叢慢慢搖曳著。牆壁邊堆滿了樹木、灌木和石頭,形成了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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