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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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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我開始收割乾草。天氣非常炎熱,溪邊草地上的草葉又高大又肥美。我把鐮刀、耙子和草叉都帶到了那個有乾草的穀倉裡,之後就把工具留在那裡,因為沒有人會偷走它們。 當我就這樣站在小溪旁邊,仰望山坡草地時,我產生了一種永遠無法幹完這份活兒的感覺。我在年輕的時候就學會了割草,在沉悶的教室裡坐了很長時間以後,割草能夠帶來很大的樂趣。但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就忘了該怎麼做。我知道只能在清晨或者傍晚有露水的時候才能割草,所以我在清早四點鐘就離開了小屋。當我割下最初的幾捆草時,我注意到割草的節奏依然留在自己的身體裡,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了下來。當然,工作進行得還是很慢,而且非常費勁。第二天我就做得好多了。第三天下雨了,我不得不休息一天。雨下了四天,草地上的乾草腐爛了——不是所有的乾草,只是放在陰涼處的那一部分。在那個時候,我還看不懂各種天氣跡象,現在我已經可以靠它們在一定程度上預測天氣。那時,我一直無法判斷天氣是會一直很好,還是第二天就會下雨。在整個乾草收割期間,我都不得不與無法確定的天氣進行鬥爭。後來,我總是能夠找到最合適的時間,但在第一個夏天,我無助地被天氣擺佈著。 我花了三個星期才收割完了這片草地。這不僅僅是由於天氣變幻莫測,還歸咎於我的笨拙和體力衰弱。八月時,穀倉裡的乾草終於曬乾了,我感到精疲力盡,坐在草地上哭了起來。一種強烈的沮喪情緒向我襲來,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遭受的是何種打擊。如果不是我對這些動物所懷有的責任迫使我至少完成了最必要的工作,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非常不想回憶那段時光。我用了十四天的時間才終於能夠振作起來,重新開始生活。「猞猁」因為我的糟糕情況受了很多苦。它完全依賴著我。它總是努力使我振作起來,如果我不搭理它,它就變得非常不安,蜷縮在桌子下面。我想,最終是它讓我深深地感受到了愧疚,於是我開始假裝心情好,直到最終恢復平靜而穩定的心態。 我並不是一個喜歡抱怨的人。我想,那時候只是身體上的疲憊讓我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事實上,我當時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滿足。收割乾草的繁重工作已經結束。這花費了我太多力氣,但又有什麼關係?為了重新開始生活,我犁平了土豆田,然後開始為即將到來的冬天砍木頭。我進行這項工作是非常理智的做法,可能正是我的軟弱迫使我這樣做的。就在小屋上方的道路旁邊,有一個七立方米的大柴堆。上面用藍色粉筆標記著,這是加斯納先生的冬季儲備。不管加斯納先生是誰,他都不再需要這些柴火了。 我把木柴放在倉庫裡的一個鋸架上,很快發現我使用鋸子的能力很糟糕。鋸子一次又一次地卡在木頭裡,我不得不費一番力氣才能把它拔出來。到了第三天,我終於明白該怎麼操作,也就是說,我的手、胳膊和肩膀都弄明白了,突然間,我變得好像是一輩子都在鋸木頭一樣。我繼續工作,緩慢卻穩定。我的手很快起了水泡,最終都破了,滲出了膿液。然後我休養了兩天,在手上塗了鹿油。我很喜歡做木工,因為可以在那些動物旁邊幹活兒。貝拉站在森林草地上,有時候會向我望過來。「猞」一直在我的身邊轉來轉去,珍珠則坐在陽光下的長椅上,半閉著眼睛,目光追隨著飛舞的胡蜂。而在房間裡,老貓睡在我的床上。一切都很順利,我不需要擔心。 有時候,我用胡戈的尼龍刷子給貝拉刷毛。它非常喜歡這樣,在刷毛的時候一動不動。我也給「猞」刷毛,還會用獵人小屋裡一把蒙塵的舊篦子給兩隻貓篦跳蚤。它們跟「猞猁」一樣,身上總會有一些跳蚤。它們對這種待遇表示感激。幸運的是,這種跳蚤似乎對人類的血液不太感興趣,它們很大,是黃褐色的,看起來幾乎像小甲蟲一樣,不怎麼會跳動。永遠指望得上的胡戈卻沒有考慮到它們,也沒有儲存殺蟲粉,他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獵犬身上有跳蚤。 貝拉身上沒有跳蚤。它是一隻非常愛乾淨的動物,總是留意不要躺在自己的排泄物上。當然,我也會把牛圈打掃得乾乾淨淨。牛圈旁邊的糞堆慢慢變大了,我計劃在秋天用這些牛糞給土豆田施肥。糞堆周圍長滿了高大的蕁麻菜,那是一種無法根除的煩惱。此外,我一直在尋找幼嫩的蕁麻菜,這是這裡唯一一種能找到的蔬菜。但我不想採摘糞堆附近的蕁麻菜。我認為這是一種愚蠢的偏見,直到今天,我也沒有成功地改掉它。 細嫩的雲杉針葉已經顯現出墨綠色,並且變得堅實,吃起來沒有春天的好吃。但我依然會吃它們,我無法抑制自己對綠色蔬菜的渴望。有時,我會在森林裡發現酸甜可口的野韭菜。我不知道它的學名是什麼,但我從小就喜歡吃。我的食物當然非常單調。餘下的物資已經很少了,我急切地等待著豐收。我知道土豆和山裡的所有東西一樣,會比平原上的要成熟得晚一些。所以我非常節約地對待剩下的庫存,主要靠鮮肉和牛奶來維生。 我變得非常消瘦。在露易絲的化妝鏡裡,我有時會驚訝於自己的新樣貌。頭髮長得蓬蓬亂亂的,我就用指甲剪把頭髮剪短了。現在我的頭髮很光滑,被太陽曬得褪了色。我的臉瘦削而黝黑,肩膀棱角分明,像個正在長個子的男孩。 我的雙手總是佈滿水泡與老繭,它們已經成了我最重要的工具。我早就把戒指摘了下來。誰會用金戒指裝飾自己的工具呢?那對我來說顯得荒謬又可笑,我以前竟然做出這樣的事。奇怪的是,我那時看起來比過著舒適生活的時候還要更年輕一些。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那種女人味已經從我身上消失了,我不再擁有鬆發、小小的雙下巴和圓潤的臀部。與此同時,我也失去了身為一個女人的意識。我的身體比我更聰明,已經適應了環境,而且將女性身體的沉重負擔降到了最低限度。我可以安心地忘記自己是一個女人。有時我是一個正在尋找草莓的孩子,有時是一個正在鋸木頭的年輕男人,或者,當我坐在長椅上,把珍珠放在我消瘦的膝頭,看著夕陽時,我又是一個非常年老、沒有性別的生物。如今,那時從我身上散發出來的獨特魅力已經徹底消失了。我依然很瘦,但是肌肉發達,臉上佈滿了細小的皺紋。我還不算醜,但也沒有什麼魅力了,更像一棵樹而不是一個人,一段堅韌的棕褐色的小樹幹,需要用盡所有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 當我在今天回想起我曾是的那個女人,那個有著小小雙下巴的女人,那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年輕的女人時,我心裡沒有多少同情。但我不想對她做出太苛刻的評價。她從來沒有機會去有意識地塑造自己的生活。在她還年輕的時候,她就不知不覺地承受了沉重的負擔,組建了一個家庭,從那時起,她就一直被限制在一個充滿令人壓抑的責任與煩惱的世界裡。只有巨人才能掙脫束縛、解放自己,而她絕對不是一個巨人,她始終都不過是一個飽受折磨、資質平平、受到過高要求的女人,而且她生活在一個對女性來說充滿敵意、陌生而可怕的世界。她對許多事情略知一二,又對許多事情一無所知。總體來說,她的頭腦裡是一片可怕的混亂。這些東西用來應付她所生活的社會已經足夠了,這個社會就像她本人一樣無知而急躁。但我得承認一點:她總是感到一種隱隱的不安,心裡知道自己所瞭解的太少了。 我經歷了兩年半的折磨,因為這個女人對現實生活準備不足。即使是在今天,我也不能釘好一根釘子,一想到我要為貝拉鑿出一道門,我的後背就開始起雞皮疙瘩。我當然沒有想到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同時,我對其他事情也幾乎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溪邊草地上那些花朵的名字。我曾經在自然歷史課上從書本和插圖中學過,但我忘記了,就像我難以置信地忘記了其他所有一切。我曾經花了好幾年計算對數,卻不知道它們能派上什麼用場,到底有什麼意義。我覺得學外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由於缺乏機會,我從未學會說外語,而且我也忘記了它們的拼寫和語法。我不知道查理六世生活在什麼時代,也不知道安的列斯群島在哪裡,住在那裡的都是什麼人。儘管如此,過去我一直都是好學生。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們的學制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陌生世界的人會從我身上看出我這個時代的人的弱點。而且我很肯定,我認識的大多數人不會比我強到哪裡去。 我再也沒有機會彌補這些缺憾了,因為即使能在死寂的房屋裡找到許多書本,我也記不住自己閱讀過的東西。剛出生時,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機會,但無論是我的父母、老師還是我自己,都沒有抓住這個機會。現在已經太晚了。我再怎麼努力,也失去了時機。我在前半生始終保持著一種很業餘的水平,而在這座森林裡,我也永遠不會有所改變。我唯一的老師和我一樣無知,沒有受過培訓,因為老師就是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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