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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就這樣,我們三個開始了回家的路。我之前已經插好了那些樹枝,這是件好事,這樣就不用一直摸著牆壁走了。我在牆壁和奶牛之間緩慢地行走著,總是心懷憂慮,害怕它會摔斷腿。但它似乎已經適應了在山路行走。我也不用趕著它往前走,只需要確保它與牆壁保持著安全距離。「猞」已經理解了我標出的這條玩具一樣的邊界是什麼意思,始終都保持著安全距離。

  一路上,我一點也沒有想牆壁的事,而是忙著應付這個可憐的棄兒。有時奶牛會突然停下來吃草,然後「猞猁」就趴在它身邊,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如果停留的時間太長,「猞猁」會輕輕地推一推它,然後它又開始順從地向前走動。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我有時覺得「猞猁」非常懂得與奶牛打交道。我相信,當獵人在草地上放牧奶牛時,他肯定會在有些時候把「猞利」當作牧牛犬。

  奶牛看起來非常平靜和滿意。度過驚恐的兩天之後,它找到了一個人類,擺脫了奶水給它造成的痛苦負擔,甚至沒想過要逃跑。附近某個地方肯定會有一個新牛圈,這個新出現的人類會把它趕到那裡去。它滿懷希望地哼了一聲,小跑著來到我身邊。當我們努力渡過小溪時,它的步伐甚至加快了,最後我幾乎都要跟不上了。

  在這個過程中,我意識到這頭奶牛雖然是一個恩賜,但也是一項沉重的負擔。我再也不能進行大規模的探險了。

  這樣一頭動物需要餵養和擠奶,需要一個在家久待的主人。我是這頭奶牛的主人和囚犯。但即使我不想要它,我也不可能拋棄它。它正指望著我。

  當我們到達林中空地時,天已經快黑了。奶牛停了下來,把頭轉向後方,平靜而快樂地哞哞叫著。我把它帶到外面獵人住的小屋子。屋裡只有兩張上下鋪的床、一張桌子、一張長椅和一個磚砌的爐灶。我把桌子抬到外面,扯下其中一張床鋪上面的稻草墊子,將奶牛領進它的新牛圈。這個地方足夠寬敞,容納得下一頭奶牛。我從爐灶那裡拿了一隻錫碗,倒滿了水,放到空空的床架上。也許在這個傍晚,我沒辦法為奶牛做更多事情了。我撫摸著它,向它解釋了全新的處境,然後鎖上了門。

  我太累了,幾乎沒法拖著步子走回狩獵小屋。雙腳仿佛在沉重的鞋子裡燃燒著,這種漫無目的的跋涉令我感到渾身疼痛。我給「猞」喂了食,然後自己喝了一點保溫瓶裡的可可。我吃不下黃油麵包,因為實在是太累了。那天傍晚,我用井水洗了個冷水澡,然後立刻上床睡覺了。「猞猁」看起來也很疲倦,因為它一吃完東西就爬到了壁爐洞裡。

  第二天早晨沒有前一天那樣不堪忍受,因為我一睜開眼,就想起了那頭奶牛。我立刻完全清醒過來了,但依然為昨天不同尋常的掙扎感到精疲力盡。於是我稍微睡了個懶覺。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落下了黃色的條狀光線。

  我起床後便開始工作了。狩獵小屋裡有很多廚具,我選定了一個桶用於擠奶,拎著它去了牛圈。奶牛溫順地站在床前,高興地舔著我的臉,向我打著招呼。我給它擠奶,但做得比前一天還要糟,因為我渾身都在作痛。擠奶是一項非常費力的工作,我不得不重新適應一下。但我知道正確的擠法,這在我看來才是最重要的。因為沒有乾草,擠完牛奶後,我把它趕到了森林草地上,讓它在那裡吃草。我非常清楚,它不會從我身邊跑開。

  然後我終於吃了早餐,是熱牛奶和已經變硬的前一天的黃油麵包。我清楚地記得,那一整天我都在為奶牛的事情忙碌。我盡我所能,給它整理出一個牛圈。因為沒有稻草,我就把青綠的樹枝鋪在地上,然後用它的第一坨糞便為小屋旁邊的糞堆作奠基。

  這個「牛圈」很堅固,是用結實的樹幹製成的。屋頂下的角落裡有一個小空間,後來我在那裡鋪滿了稻草。但那時候是五月,還沒有稻草,一直到秋天我都不得不使用剛採摘的新鮮枝葉。

  當然,我也思考了這頭奶牛的事情。如果我特別幸運的話,它有可能正懷著一頭小牛。但我不能依賴於這一點,只能寄希望於它可以盡可能長時間地產奶。

  我依然會把我的處境設想成一種臨時的狀態,或者至少假裝它是這樣的。

  我對於如何養牛沒有什麼經驗。我見過一次小牛出生的場面,卻不知道奶牛的孕期有多長。在那段時間裡,我從一本農用日曆上瞭解到了這一點,但時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比這更多的東西,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這些東西學會。

  我曾經想過把牛圈裡的小爐灶搬走,但後來發現它非常實用。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在牛圈裡就可以燒一點熱水。我把桌子和扶手椅都抬到了倉庫裡,那裡已經有許多工具了。胡戈一直很注重擁有良好的工具,而那個獵人是一個誠實的正派人,會確保這些工具隨時都處於可以使用的狀態。我不知道胡戈為什麼那麼看重這些工具。他自己從來都沒有碰過它們,但每次來訪時,他都非常滿意地打量著它們。如果這是某種怪癖,那麼對我來說就是一種飽含恩賜的怪癖。因為我還活著的這個事實完全要歸功於胡戈無足輕重的怪癖。善良的胡戈,上帝保佑他,他肯定還會一直坐在酒吧的桌子前,面前擺著一杯檸檬水,終於不用懼怕疾病與死亡了。現在沒有任何人會在一個又一個商業會議之間追著他跑了。

  當我忙於修建牛圈時,那頭奶牛就在森林草地上吃草。它是一頭漂亮的動物,有著柔軟的骨骼,渾圓的身體呈現出灰褐色。不知為何,它給我留下的印象是相當愉快而且年輕的。它在灌木叢中吃樹葉時會把頭轉向四下,讓我想起了一個優雅俏麗的年輕女子,用濕潤的褐色眼睛從肩上回望。我立刻就在心裡接受了這頭奶牛,能看到它真是令人愉快。

  「猞猁」在我身邊閒逛,有時注視著奶牛,有時在井槽裡飲水,還在灌木叢中來回翻騰。它又變回那只快樂的獵犬了,似乎忘了過去幾天發生的恐怖事件。它似乎已經習慣了一件事情:至少在目前的狀況下,我就是它的主人。

  中午我用豌豆香腸煮了湯,還打開了一罐鹹牛肉。吃完飯後,某種強烈的疲憊感將我壓倒了。我命令「猞猁」去照看奶牛,然後穿著衣服躺在床上,像被打了麻醉一樣睡著了。

  這一切發生之後,我本該睡不著覺,但我必須說,在狩獵小屋的前幾個星期我都睡得特別香,直到身體適應了這些繁重的工作。失眠在很久以後才開始折磨我。

  我在大約下午四點鐘醒來了。奶牛已經躺下,在那裡反芻著。「猞猁」坐在屋前的長椅上,睡眼惺忪地觀察著奶牛。我解除了它的看守任務,它又開始了自己的戶外探索。那時候,當我看不到「猞」時,我總是焦躁不安。後來,當我知道可以完全信賴它時,那種不安徹底消除了。

  天開始變冷時,我把水放在爐灶上燒熱。我迫切地需要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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