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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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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父子之間 克裡斯托弗沒有相信他的解釋,佩特羅尼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傷不可能是從船上摔到岩石上造成的,他應該編一個更可信的故事。 克裡斯托弗拿起縫紉筐,坐在床邊。家裡是那麼安靜祥和,佩特羅尼試著不讓自己細想這件事。露絲在家的時候,克裡斯托弗是沒法縫衣服的,因為她會抱怨他一縫東西就沉浸在裡面,完全聽不到她說什麼。 佩特羅尼看著父親,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身為父親是什麼感覺。現在父親的頭頂幾乎已經全禿了,事實證明,他曾經嫺熟塗抹在月丘上流社會淑娚頭上的生髮劑,完全沒有作用,但克裡斯托弗總堅持說那些東西還是有效的。佩特羅尼端詳著他光溜溜的腦袋,真的有那麼難看嗎?頭皮為什麼要比身體其他地方的皮膚更難看呢?但不得不承認,他的腦袋看起來確實像個雞蛋,像極了一個圍著花環的雞蛋胖乎乎的底部。 露絲在家的時候,他總是戴著假髮。但最近,她的身影很少出現在家中。這麼多年過去,露絲越發投入工作,有時一直幹到深夜,有時整夜不歸。 佩特羅尼心裡一陣難過,躺回枕頭上。他的眼裡噙著淚水,也沒有試著遮掩。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一邊抽泣,一邊心想:「這件事如果我們現在不談,可能永遠都不會談了。我們很少有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有好多話我都應該跟他聊聊的。」但是,該從哪兒說起呢,他深深歎了口氣。 「格羅打我了。」 克裡斯托弗點點頭:「今天早上一看到你,我就猜出來了。」克裡斯托弗站起身來,難掩自己的震驚,佩特羅尼看到他在輕輕顫抖。他早就猜到了,雖然佩特羅尼已經坦白,但他還是感到震驚。「我去拿點兒酒吧。」他說著,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兒,他拿回一瓶酒和兩個玻璃杯。 「你不想來點兒嗎?」 佩特羅尼從不跟母父一起喝酒。他不喜歡母親喝酒時家裡的氣氛。 「好的,來點兒吧。」說完,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佩特羅尼,你不能要她的父職庇護!絕對不行!」這句話克裡斯托弗幾乎是喊出來的,他渾身還在顫抖。佩特羅尼搖了搖頭,他沒有想到父親的反應會這麼激烈:「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件苦差事,每天24小時,一干就是三十年,除非你忍無可忍,選擇離開。」 他把杯子裡的酒喝光,然後又重新斟滿。 「我們沒日沒夜地苦幹,如果做不到事事都讓對方滿意,就只能受虐。天母有眼,佩特羅尼!如果我是現在的你……如果我處在你的位置,我就會去實現我的夢想。我會說,讓家庭和娃娃見鬼去吧,我要專注於我自己。」 克裡斯托弗起身出去了一會兒。佩特羅尼這才發現,父親已經幫他把房間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的東西都在這裡:《潛水女》雜誌、他的貝殼手鐲等等。日月如梭,這些東西還在老地方。克裡斯托弗帶著一堆厚重的信封回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一個接一個地打開。佩特羅尼睜大了眼睛,信封裡是一些手繪圖,一幅比一幅精美。克裡斯托弗把圖紙攤在佩特羅尼面前的床單上,只見上面畫著吊橋、懸臂梁橋、人行橋、開合橋,有銀色的、金色的,還有鏽紅色的。所有這些都是各式橋樑的詳細施工圖,有鳥瞰視角,也有魚眼視角,還有隔海或從山頂眺望的以風景作為背景的遠視透視圖。除此之外,還有盧克斯橋和北橋的圖紙,有剛剛開工的,有完成了四分之一的,有完成了一半的,還有全部完成的。橋樑的大小和形狀各異,所有能想到的顏色都有。樸素克制的黑白橋樑,透過工程師的圖紙透出冷靜和肅穆。還有五彩繽紛的夢幻橋樑,那是永遠不可能建成的幻夢。 「這……這些都是你畫的嗎?」佩特羅尼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小心翼翼地依次拿起每一幅畫凝視,仿佛動作太過粗暴就會讓這些圖紙四分五裂一樣。他驚訝地抬頭看了看父親,又低頭看圖紙。 「這事沒有人知道,」克裡斯托弗平靜地說,「我只拿出來給你看過。」 兩人默默盯著圖紙,坐了很長時間。克裡斯托弗告訴兒子每一幅畫是什麼時候畫完的,背後有什麼構想,每一座橋要如何搭建,為什麼其中一些只是純粹的空想,還有他小時候如何利用業餘時間跟工程師交談,閱讀關於橋樑的一切資料。他是多麼希望重拾自己的興趣,誰知露絲卻突然宣佈她懷上了米拉貝洛。他還告訴兒子,隨著年事漸高,他感覺自己越來越沒有價值,當露絲要求他做結紮手術時,他雖然心裡不願意,但還是選擇了默許。他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麼都不中用,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感覺自己沒法成為小米拉貝洛稱職的父親,因為在他看來,自己已被榨幹,沒有什麼能給予別人的東西了,也為此感到於心有愧。通過各種方式,他把這些情緒全都注入了所畫的橋裡。 「佩特羅尼,我也挨過打,好幾次了。」 佩特羅尼抬起頭問:「是媽打的?」 克裡斯托弗點點頭:「我總是不得不編造出一些謊言,好掩蓋被打的事實。她打我的理由荒謬至極,通常是因為她覺得我跟別的女人有染。」 佩特羅尼深深地歎了口氣。他早就這麼猜想過,也早就知道,但從來不敢問。他輕撫著父親的手臂。 「有一次,她覺得我跟利茲·巴雷斯克裡上過床!」克裡斯托弗苦笑著。 「利茲·巴雷斯克裡是同性戀。」 「什麼?」 「利茲·巴雷斯克裡喜歡同性。」 「你說什麼?你是說……同……同……同性戀?」 「是啊,我在同性戀酒吧裡見過她,我是和鮑德裡安一起去的。」 佩特羅尼努力裝出輕鬆的語氣,但不知道為什麼,一陣尷尬突然襲來。父子兩人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彼此的眼睛,然後各自悶下兩大口酒。 「她還戴了一頂很多層的假髮。」佩特羅尼說。他本想讓這件事聽起來更可信,但立刻意識到戴假髮的事反倒會打擊到父親。 「不可能,佩特羅尼。我覺得你可能太放縱想像力了。」克裡斯托弗大笑出聲,佩特羅尼松了口氣。 「這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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