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文學 > 伊加利亞的女兒們 | 上頁 下頁
五二


  為什麼娚人缺乏頭腦,不懂得想在社會上擁有權力就必須讓自己派上用場?想要獲得財富,就必須到有財富的地方發掘——到土地中去。

  為什麼娚人沒有跟女人一起種地呢?在當時,娚人應該已經意識到自己在社會中處於弱勢地位。但正是因為處於弱勢地位,娚人才沒法對自己擁有的資源加以利用。

  但是,娚人為什麼從來沒有嘗試利用大多數娚性擁有的體力去壓制女性呢?剩娚奧爾莫斯搖了搖頭。不,當時的他們不可能擁有太過人的體力。女人會用嚴酷而殘忍的方法馴服娚人,在歷史的某些時期,三歲以上的娚娃只有十分之一被女人保留下來,且女人可以隨心所欲地懲罰娚人,還記得丁剪嗎?一直到娚性勞動力的需求出現之後,對年輕娚子有組織的屠殺才被終止。即便如此,女人仍然保持著對娚人的掌控權。我們對當時的狀況所知甚少,但當時的娚人絕對不可能擁有驚人的體力。他們傷痕累累、懶惰渙散,且彼此之間被隔離開來。

  但是,娚人為什麼不利用女人的生育能力調轉矛頭,把帶娃的任務交給她們呢?畢竟,生育和哺乳的都是女人。為什麼娚人不能直接把女人奴役起來,堅持要求找出自己的娃娃,然後把土地占為己有,把遺產經由父系傳承呢?

  想要做到這一點,他們就需要土地的使用權。這又該怎麼做到呢?想要擁有權力,他們就需要力量,需要金錢或貴重的物品。但娚性什麼也沒有。即便他們有能力養活自己,也不能乾脆拍拍屁股到別處去獨自生活,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要斷根絕種……

  幾個人想起發現康菲爾德離開時的那種無助和絕望。但是,如果可以選擇反抗,選擇耕種土地(雖然規模很小),那麼為什麼以前的娚人從來沒這麼做過呢?他們為什麼向來選擇默許?

  令人奇怪甚至費解的是,娚性居然一直以來都對這種命運逆來順受。他們接受了女性分配給他們的次等地位,當她們說這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時,他們一定信以為真。他們為什麼要相信她們?作為娚權主義者聯盟的成員,他們可不信這些鬼話。如果這樣,他們也當然可以信口胡謅,說女人帶娃、娚人外出和做決策才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根本沒有什麼東西能與所謂的「自然秩序」真正契合,一切都是人為發明的產物。這是一種系統性的發明,只有一個目標:壓制一種人,以便另一種人剝削利用他們,並使剝削者像寄生蟲一樣活得滋滋潤潤。

  「但事實並非如此,」剩娚奧爾莫斯說,「實際上,娚性並非向來只會默許,事情也不總像我描述的那樣。娚人通過各種方式進行過無數次的反抗,另外,由娚性掌權的社會也是存在的。問題是,只因為我們生活在母權社會中,對這些反抗行為和父權社會知之甚少,甚至完全沒有聽說過。歷史學家對這些事實隻字未提,因為歷史學家都是女性。人類學家也對這些事實隻字未提,因為人類學家也都是女性。這就是原因。

  「性別身份比階級身份更重要。事實上,我們對不同階級的瞭解遠遠多於對娚性的瞭解。我們聽說過的被壓迫階級,主要是由工人階級組成的。另外,我們經常會聽說,那些講述歷史的人僅從統治階級的角度講述歷史,這是因為他們本身就屬於這個階級。斯帕克斯派尤其喜歡強調這一點。但是,如果指出女性只書寫關於女性的故事,就會被視為十惡不赦的極端主義。雖然,女性只寫女性,這的確是事實。

  「如果指出娚性受到壓迫要比指出工人階級受到壓迫更可怕、更極端,那一定是因為,性別壓迫本身的確要比階級壓迫更可怕、更極端。

  「如果我們想要對從前的娚性有所瞭解,就通常要留心文本的腳注,或是理解字裡行間的隱喻。多年以來,我一直堅持這麼做,也得到了很多啟發。」

  剩娚奧爾莫斯停了下來。大家都在認真聽講,他感到一種奇妙的溫暖和平靜湧遍全身。他放低聲音,放鬆下來,像別人一樣向後靠在椅子上。

  「在三百年前的帕克斯,用粗繩將娚性的雙膝綁在一起是很常見的做法。受到這種壓迫的,是沒有被玷污的淑娚,因為他們必須學會用得體的方式走路,不許邁開大步。他們學會了只移動小腿,保持雙膝並在一起。那種走路的姿勢,大家可想而知。當然,真正的原因與姿勢優雅無關。娚娃不能跑離母親視線太遠,這樣一來,等他們年紀足夠大的時候才能找到一個體面的女主人。我在教工休息室跟艾格討論過這個問題,她也是教歷史的。你們知道她的答案嗎?她居然說:『毫無疑問,綁腿是一種風尚,娚人總愛嘗試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還好,上課鈴在那時候響了。不管怎麼說,很多娚人還是因有違自然的走路方式落下了姿勢不良和背痛等毛病,餘生都要忍受這種痛苦,即使在得到父職庇護、割斷繩子之後。娚性曾無數次對這種待遇表示反抗,他們秘密集會,割斷彼此的繩子,儘管知道這是對神聖的褻瀆。他們逃到樹林裡,給其他年輕娚子發密信,鼓勵他們一起出逃。但是,他們最終還是被抓了回去,挨一頓鞭子,再重新被綁上繩子。我們通常不會直接從帕克斯的歷史中得到這些信息,而是從某個抱怨兒子不聽話的母親的話語中間推測出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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