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49)_格德·布蘭騰伯格

四九

　　▼第二章　娚權主義者打破禁忌

　　能像剩娚奧爾莫斯的純白別墅一樣傲然立於月丘半山的房子，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幢。周圍的田產廣闊而富饒，平鋪在斜坡上，最大限度地享受著陽光的照耀。對於娚人們來說，擁有一個隻屬於娚人的地方，無疑是無上的鼓舞。今年，當一切都似乎陷入停滯的時候，這幢別墅對他們來說尤為珍貴。在這裡，生活一直停滯不前的剩娚奧爾莫斯重獲新生。其他成員對剩娚奧爾莫斯的瞭解起初只停留在流言蜚語上，他們猶猶豫豫，不想把組織安在他家，而想另尋出路。剩娚奧爾莫斯表示，大家在這裡可以隨心所欲；他會把那些不太重要的私人物品搬到閣樓上的小房間裡，剩下的東西他們可以隨意處置。「所有這些家具，所有這些關於奧爾莫斯老校長的回憶，對我來說都只是一種負擔。」多年以來，他一直住在成堆的古董珍品之中，營造出這裡就是自己安身之所的假像。但這總該到頭了。「讓這些老舊的假像見鬼去吧，」他說，「我這輩子是不可能得到父職庇護了。但今天，我為此感到慶倖。」

　　就這樣，娚人們把房子重新清理了一遍，將牆上的舊畫和架子上的舊雕塑都取了下來。他們將運動海報貼在牆上，而那精美的三角形娚權主義標誌被貼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此前的五十多年來，奧爾莫斯老校長的肖像一直在那裡惡狠狠地瞪著眼睛，讓任何膽敢在她面前放鬆或享受的人羞愧難當，仿佛在相框裡陰魂不散。肖像拿掉後，剩娚奧爾莫斯似乎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抑或，他的內心向來比身體年輕二十歲，只是他從未允許自己展示真實的自我。

　　他毛遂自薦，堅持要親手繡出組織的標誌。等到標誌繡好、可以掛上牆時，大家還舉行了一場小型儀式。這是一個等邊三角形，頂角雄赳赳氣昂昂立於最頂部。三條邊的粗線呈醒目的紅色，裡面是一根象徵娚性生殖器的黑線，以白色的背景作為映襯。大家拿出剩娚奧爾莫斯地窖裡的美酒，為掛標儀式舉杯慶祝。

　　具有三個頂點的三角形——有著紅色邊框和白色背景——是生物學中用來表示雄性的傳統符號。大多數人對這個符號的解釋是，這個三角代表了娚性在文明中的角色，與產宮中對於娚性角色的描繪類似：娚性為娃娃提供精子，也要提供照料；在文明的馴化下，娚人們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角色。順便提一句，哺乳動物界的其他雄性並未接受這種馴化。許多娚權主義者表示，這種對於三角形娚性符號的解讀具有現代性和大女子主義。他們表示，在較早的父權時代，三角形曾是娚性權利的象徵。這種解釋雖然引發了關注和好奇，但誰也不能確定這個符號在父權社會裡的意味。此外，除了剩娚奧爾莫斯和范丹戈，沒有人真正相信父權社會確實存在過。

　　中間的黑色粗線是後世的娚權主義者們自己畫上去的。他們知道，生殖器的符號會讓人震驚，甚至帶有一些色情意義，但他們仍然堅持認為，這項運動的一個目的，就是讓娚性不再為自己的陰莖感到羞恥。因此，他們選擇毫不遮掩地將陰莖公然表現出來。他們堅稱：自己生而為娚，一世都要做娚人。娚人生來有陰莖，這完全符合自然，沒有什麼可感到羞恥的。與此同時，陰莖的符號也可以被解釋為一種武器：這是一根棍棒，是娚人可以用來武裝自己、抵抗女性獨霸社會的武器。就這樣，這個符號就成了娚權運動之必然象徵。

　　大家還決定賦予三角形一個全新的含義。為什麼娚人的世界總要建立在與伴侶的關係上？我們可以想像，三人或多人組成的團結而和諧的群體，也可以構成未來社會的根基。他們堅持認為，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娚性群體內部的團結一致和同胞情誼要比女性群體更強大——對於這個問題，大家有些不確定。討論由此展開，一些人表示這種想法很荒謬，但也有一些人堅持這種解讀方式。

　　剩娚奧爾莫斯別墅的格局煥然一新。大家騰出房間，分別作為幾間辦公室、一間健身房、一間工具室、一間複印室、一間吸煙室、一間兒童室和一間公共休息室。他們在這裡舉行了多次會議，梳理出年度活動的行動計劃。

　　然後，康菲爾德消失了。毫無徵兆地，有一天，她突然沒了蹤影。屋裡的住戶更迭了幾代人，她一直定期過來，但現在，她卻這樣不辭而別。

　　她是不是死了？剩娚奧爾莫斯很擔心。他到花園裡去找她，想看看她是不是因為心臟病發作倒在了工作崗位上，這對於女性來說不算稀罕。但是，哪裡都找不到她的蹤影。他往花園的小棚屋裡看了看。屋裡有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康菲爾德向來愛在那裡喝咖啡。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剩娚奧爾莫斯把字條拿起來。「親愛的利塞羅……」他若有所思地抬眼愣了一會兒，想到還有人記得他的名字是「利塞羅」，他很感動。然後，他繼續讀下去。「……在這裡見識了這麼多的胡鬧和鬼扯之後，我很遺憾地表示，我有義務提交辭職通知書，辭去奧爾莫斯老校長宅邸園丁、農業工人和總管的職務，通知書立即生效。本著對校長的追思，我年復一年兢兢業業地在這裡工作。而眼下發生的事情，切斷了我多年以來對祖宅的感情，讓我再也無心犁地，無心種植和照料這裡的作物。對此，我深表遺憾。康菲爾德謹啟。」

　　一滴眼淚順著剩娚奧爾莫斯的臉頰流下。他立刻抹去眼淚，用拳頭把字條攥成一團。他難抑心中的怒火：「康菲爾德的腦子壞掉了嗎？居然甩下一張通知就走了！而且理由還這麼站不住腳！」他呆呆地站在那裡，腦中思緒萬千。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五十五歲的自己選擇的新生活會招致如此敵意。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臺階，回到其餘人的身邊。大家一下子就看出事情不對勁。他們看到了他手中的信，把信接過來讀完，然後面面相覷。這樣一來，剩娚奧爾莫斯的美麗莊園就要變得一片荒蕪了。他們能不能找別人來呢？大家費盡心思探討著。一些人開始提出，這或許是最好的安排。現在，這裡真的成了一片「無女之地」。但是，果園怎麼辦呢？菜園怎麼辦？草坪又怎麼辦？大家坐了下來，過去幾個星期積累的勇氣、熱情和能量，一下子都耗盡了。他們呆坐在那裡，茫然看向虛空。

　　「我們必須承認，沒有女人，我們什麼也做不成。」

　　說完，大家的眼神又茫然起來。他們能做什麼呢？他們有什麼技能呢？看在天母的分兒上，土地這東西到底要怎麼耕種呀？

　　相比之下，梅灣的謀生方式完全是另一回事。格羅教過他們捕魚。在成為娚漁娘和娚潛水女的過程中，他們的確遇到了一些障礙。但是，只要掌握某些必要的技巧和能力，這些障礙都是可以克服的。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在捕魚上跟女性媲美了。但是，土地可完全是另一碼事啊！

　　娚人們就這麼呆坐在那裡，只要想到要下地幹活兒，就幾乎瑟瑟發起抖來。他們哪兒知道植物是怎麼從地裡鑽出來的呢？他們從來沒有像女娃那樣在學校裡學過農業，只懂得怎麼照顧嬰兒和料理家務。女娃有親身體驗的機會，她們可以去農區度假，或是在自家花園裡搞搞種植。她們有這種特權。娚娃卻從沒想過學習這些。沒錯，他們中的一些人的確覺得農業看起來很有趣，但從沒有把興趣付諸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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