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44)_格德·布蘭騰伯格

四四

　　▼第十八章　伊加利亞一夜

　　「鮑德裡安？你睡著了嗎？」

　　「嗯……」

　　胖乎乎的范丹戈躺在那裡，支起耳朵想聽聽哥哥的呼吸是否均勻——他總愛假裝睡著。哥哥的羽絨被動了一下。入睡前一起聊聊天，這種感覺很愜意。有的時候，鮑德裡安會允許范丹戈爬進他的羽絨被裡，直到把他的床焐熱，然後再把他趕回自己的床上。他倆在睡覺前會彼此互道「再見」，而不是「晚安」。「再見——我現在要到夢鄉去了。」

　　「鮑德裡安？你沒睡著。我從你的呼吸聲聽出來了……而且你還在動。」

　　「嗯……」

　　「嘿，我在歷史測試裡得了顆大星星，我是不是很聰明呀？」

　　「嗯嗯……」

　　「嘿，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們在歷史課上總是只討論女性，然後我又想到，這一定是因為女性太重要了。我可喜歡歷史了，但是，我會覺得自己是那麼無足輕重……」

　　「嗯嗯嗯……」

　　「然後我又想到，從整體來說，我們的語言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舉個例子，嗯……這種例子很多的，比如說，比如說吧……」

　　「你非得在每個詞後面都加上個『比如說』嗎？」

　　「不是的，但比如說吧，以『娚人』這個詞為例。你想過這個問題嗎？我的意思是，『娚』這個字的寫法，暗示了娚人只是從屬於女人的一部分，而女人卻完全不屬於娚人。為什麼不直接叫作『男人』呢？另外，還有用『女人』或『女性』指代整個人類種族的問題。像是用『女權』指代『人權』啦，用『女造纖維』指代『人造纖維』啦……這種例子比比皆是。^①」

　　﹛①對應英語中，woman（女人）從屬於man（男人）這個詞，即女人是相對于男人的第二性；the rights of man（人權）、man-made（人造）等造詞中，man（男人）指代人類整體。﹜

　　「可是，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用『人類』這個詞來替換呀，這個詞是中性的。」

　　「話是沒錯，但即使『人類』這個詞，也和女人有關^①。奧爾莫斯跟我們講了所有這些詞的詞源，真的很有意思。」

　　﹛①對應英語中，human（人類）與man（男人）的關係。﹜

　　「嗯嗯……」

　　「你知道嗎？等我長大了，我可能會成為一個娚權主義者哦。」

　　「那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沒錯，可能吧，我可以成為一名語言學家，對語言有深刻的瞭解很重要。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系統性地剔除那些暗示女性掌控社會的詞語了。」

　　「好吧，去做吧。」

　　「你腦子裡只裝著伊娃·博松比。」

　　「不，我在想佩特羅尼。」

　　「哦？在想什麼呢？」

　　「你保證不告訴任何人？」

　　「我保證！」范丹戈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們成立了一個娚娃的秘密社團。」

　　「什麼？是縫紉俱樂部嗎？」

　　「不！我們社團禁止針線活兒，也禁止談論女性。」

　　「老天奶！聽起來真不賴，我能加入嗎？」

　　「等你長大了，也許吧。」

　　「但我什麼時候才算長大呢？你兩年前就這麼說了，再往前兩年也說過，再往前兩年也說過。我覺得我永遠都長不大。」

　　「沒錯。小的時候，就是有很多事不能做。」

　　「好吧，那我要和小米拉貝洛成立一個秘密社團。他那麼可愛，要是能趕緊再長大一點兒，就……」

　　「再見，范丹戈，我要到夢鄉去了。」

　　「再見，鮑德裡安。」

　　＊＊＊

　　佩特羅尼在水中不斷下沉，感到水流輕柔地拍打著他的身體，仿佛夏日一般溫暖。他周圍的世界一片翠綠，那翠綠是如此明亮而絢爛。鮑德裡安從海底朝他遊過來，祝賀他穿上了新潛水服，一頭黑髮在水中飄逸。佩特羅尼擁抱了他，說很樂意在兩人獨處的時候穿給他看。兩人擁抱在一起的時候，鮑德裡安伸出他的大手，隔著潛水服撫摸佩特羅尼的身體。雖然兩人已經沉在海底，但佩特羅尼突然感覺自己在被往下拽，他猛然發現對方不是鮑德裡安，而是那尊巨大的石像。他必須把石像抬到水面上，否則它就會淹死。接著，他已到了岸邊，站在雕像前，問它剛才還即將溺水，為什麼一眨眼已經到了岸上。「答案很簡單呀。」雕像說。然後，佩特羅尼發現答案確實很簡單，因為雕像正穿著他的潛水服呢，只是他剛才沒有注意到罷了。雕像問能不能加入他們的娚娃秘密社團。「跟你說實話吧，」它說，「我向來討厭縫紉和手工。」

　　＊＊＊

　　小米拉貝洛躺在床上哭了起來。克裡斯托弗翻身起床，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抱起裹著繈褓的小嬰兒回到臥室，把他輕輕放在露絲的胸前，小心地避免把她吵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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