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文學 > 伊加利亞的女兒們 | 上頁 下頁
三九


  聽到這一席話,眾人拍手叫好,唱詩班唱起三聲部的《大宮縮聖歌》。一曲之後,布拉姆舉起手,表示她還有話想講。她說她覺得羊水隨時要破,於是,唱詩班又立刻唱起《羊水讚歌》,她們聲音清亮,宛如春日小溪的潺潺聲。一曲終了,司儀開始主持生產儀式,自古以來,儀式都以帕克斯語進行。就這樣,分娩開始了。

  巨大的窗簾逐漸拉下,大窗中透出的光線以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逐漸暗淡下來。四周一片寂靜。大家聽到布拉姆放鬆而均勻的呼吸聲。在這個階段,隨著子宮口的慢慢張開,只有布拉姆本人才有權打破沉默。她要求用一些時下最為流行的歌曲作為伴奏,流行音樂要比任何音樂都更能讓她放鬆。接下來的一小時,便伴著流行音樂進行。她的肚子輕輕地起伏著,她拿起麥克風,說她感覺自己仿佛處於一種神聖的失重狀態,她想要安靜地享受這一階段。就這樣,流行音樂戛然而止。接下來,是半個小時絕對的靜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於她起伏的肚子上,興奮的期待達到了頂點。布拉姆欣喜若狂地大喊道:「大宮縮開始了!」

  司儀的助手們將藥膏塗抹在布拉姆的臀部和腰部,她不時地發出愉悅的呻吟,產道的開口處充滿了異國藥膏的香味。她的呼吸越來越淺,仿佛一種均勻而有節奏的呢喃。助手們忙得不亦樂乎,用芳香的藥膏為她擦遍全身。有人幫她按摩,為最後的用力做好準備。布拉姆緊緊攥住麥克風,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腦袋出來了!」她大聲喊道,起身坐到分娩椅上,開始用力。「醋栗果醬!」她大聲喊道。消息立刻傳到了產宮廚房,不一會兒便有人給她端來一大碗醋栗果醬。她邊吃邊使勁,臉漲得通紅。有人用溫暖的絨布給她按摩,大家可以看到,宮縮如一陣陣漣漪般傳遍她的全身。「現在,我能感覺到她的頭在往外抻,真是個強脾氣的小傢伙。」布拉姆欣喜若狂地大笑起來,大家熱烈鼓掌。克裡斯托弗站起來,張開雙臂向她沖過去。布拉姆在床上慢慢挪動,張開雙腿,快意地號叫起來。嬰兒的腦袋從她的產道探出,出現在她的視野中,克裡斯托弗則站在床腳邊等著。唱詩班唱起《分娩聖詠》,風琴奏出產前最後的漸強音。在嬰兒出生前的幾分鐘裡,四下一片寂靜。

  司儀必須向會眾和風琴手示意嬰兒是女是娚。如果是女,她就會轉動手杖,將三角形頂點朝上指向屋頂;如果是娚,三角形頂點便要指向地板。如果是女,終曲便會以大調演奏;如果是娚,則會以小調演奏。四下一片寂靜,布拉姆喘著粗氣,使出吃奶的勁兒分娩。每個人都知道,此時的她已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女人生命中的這一刻,絕不能被外部的噪聲打擾。

  佩特羅尼屏住呼吸,閉上眼睛,一個勁兒地祈禱是個娚娃。他是多麼想要一個弟弟啊。弟弟——天母啊,賜我一個弟弟吧!

  嬰兒的頭部整個都露了出來,接下來是肩膀。布拉姆抓住嬰兒,把它拉出來,放在肚子上。佩特羅尼盯著司儀的手杖。在那個似乎怎麼也熬不到頭的瞬間,他看不出來司儀到底想把手杖往哪個方向轉。然後,手杖的頂端開始慢慢往下轉動。過了一會兒,風琴手開始用小調奏起終曲。有人把嬰兒擦乾,佩特羅尼聽見芭在他身邊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歎息。眾人鼓掌。隨著胎盤排出,眾人再次鼓掌。有人把胎盤舉起,好讓每個人都能瞻仰那美麗的色彩。布拉姆把臍帶剪斷,娃娃開始號啕大哭。屋裡再次掌聲雷動。

  接生婆用黑布把嬰兒包起來,交給司儀,司儀將嬰兒放在克裡斯托弗的懷中。唱詩班先是齊聲合唱那首動人的《父職讚歌》,然後又用卡農複調①唱了一遍,因為這首讚歌意在凸顯父職的永恆,表現這種狀態的無窮無盡。克裡斯托弗走到佩特羅尼和芭的身旁,芭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小傢伙,佩特羅尼吻了一下弟弟紅撲撲的滿是皺褶的臉頰,心想這是他見過的最可愛的娃娃。突然,弟弟的手動了一下,佩特羅尼把他那巨大的拳頭放在弟弟五指伸開的小手中,感受著弟弟的體溫和活動。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克裡斯托弗,克裡斯托弗對他露出微笑。

  ﹛①卡農屬於複調音樂,一個聲部的曲調模仿另一聲部,聲部與聲部之間有一定間隔,造成此起彼伏的效果,最後的和絃融合在一起。﹜

  司儀敲了敲地板,開始為胎盤吟誦。吟誦完畢後,布拉姆從床上跳下,走到克裡斯托弗和嬰兒身旁,人群一時間有些混亂嘈雜。大家擁上前去表示祝賀,幾人①被領到產宮前的臺階上,人們對著布拉姆和她抱著娃娃的主夫頻頻拍照。事後,一家人一起開車回到盧克斯島的公寓,舉辦新生兒招待會。

  ﹛①指布拉姆一家和新生兒。﹜

  一到家,一家人便發現理事會的銅管樂隊已經聚在一起,準備給他們一個驚喜。樂隊盛裝打扮,用響亮而歡快的樂聲演奏了伊加灣的城市聖歌《咸水灣之女》,來歡迎賓客、孕婦和家庭主夫。克裡斯托弗抱起剛出生的娚娃,揮動他的小手,那場景讓每個人都為之動容。

  在此之後,布拉姆開始了為期三天的酗酒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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