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36)_格德·布蘭騰伯格

三六

　　這就是格羅·梅之女的生活方式。小屋的陳設非常簡單，只有一條狹窄的長凳，一張桌子，一盞石蠟燈，一張凳子，一把椅子，幾個書櫃，一座開放式壁爐，壁爐前坐著一隻貓。牆上掛著一張巨幅照片，上面是一位身穿海女服裝、飽經風霜的老婦。另外還有一張綠色的巨幅海報，上面是克拉拉·斯帕克斯那獨特的面部輪廓。看到海報，佩特羅尼的心中有些忐忑。露絲·布拉姆在世界上最鄙視的東西，非「斯帕克斯派」^①的理念莫屬。每當她對電視上或俱樂部裡的人的意見有異議時，就會不屑地哼一聲：「純屬斯帕克斯派的胡言亂語！」這句話佩特羅尼從小聽到大，當時的他還不理解克拉拉·斯帕克斯真正代表了什麼。實際上，現在的他也不算真正理解。

　　﹛①一種基於克拉拉·斯帕克斯著作的政治哲學，認為階級鬥爭是歷史上的重中之重。人物原型是共產主義運動開創者卡爾·馬克思（Karl Marx）。﹜

　　格羅·梅之女突然有些尷尬。「當然了，我家算不上富麗堂皇，」她說，「還沒收拾妥當呢，但至少有四壁保暖。請坐。那把椅子是家裡最有用的家具了。」

　　佩特羅尼坐了下來。梅灣，梅之女，他不明白自己之前怎麼沒想到其中的關聯。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嘛。巴雷斯克裡說過，她想要自己單幹。梅灣的人有的消亡，有的搬離，但格羅·梅之女選擇了回歸。

　　「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格羅走進另一個房間。回來時，她在背後藏了什麼東西，站在佩特羅尼面前，臉上帶著一絲笑意。然後，她把身後的東西放在他的腳前：一雙綠格子船鞋。

　　「你為什麼拿我的鞋？」

　　「這樣一來，你就會像現在一樣吃驚了，」她笑著在他對面的木床上坐下，向前傾身看著他，「我知道你會來的，這是遲早的事。所以我把鞋子留作紀念，等著你來的那一天。我有點兒戀物癖。」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通過擁有屬於別人的東西獲得一種特別的性衝動。但我說的是『東西』，不是『人』。」

　　「你是說屬於別人的人嗎？」他疑惑不解。

　　「我可沒這麼說，我說的是東西。」

　　「沒有人屬於別人，只有東西才會屬於別人。」

　　「你知道這不是真的。比如說，你，就是我的人。」

　　佩特羅尼沒有回答。

　　「我先是得到了你的鞋子，保管了幾個月。現在，我得到了你。」

　　「等我離開以後，你不想留著這雙鞋子嗎？」

　　「可是你哪兒也不會去，對吧？你知道的。你哪兒也不能去。」

　　「可我得回家……」

　　「我懂，我懂。你得回家，回到父親身邊，回到你的母親大人身邊，回到你妹妹身邊，回去上學，回去做作業，回去寫日記，家裡有太多事情等著你呢。」

　　「你怎麼知道我的日記？」

　　「難道你不知道你有個知己嗎？那個可以安心傾訴一切的對象。這個對象是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但他總是在那裡。」

　　「石……石像？」

　　「沒錯，南岸的石像。」

　　「我……我有沒有跟它說過……關於你的事？」

　　「有。你說你愛我。」

　　「我根本不瞭解你。」

　　「對，你不瞭解我。但你愛我。」

　　「我對你很失望。」

　　「那是你愛我的標誌。如果你不愛我，就不會失望了。」

　　「我被襲擊的時候，你沒有來救我。」

　　「你是說『強姦』吧。不，我不知道。如果讓我知道，我一定會要她們的命。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你。」

　　「自從淑娚舞會之後，你就沒有聯繫過我。」

　　「我想聯繫你，但我做不到。你太年輕了，只有十六歲。我比你大十歲，佩特羅尼。我覺得應該讓你安安靜靜地度過你的青春期。我拿走了你的鞋。你在海灘上見過我，但沒有認出來。我來找過你幾次了。你把第一次給了我，但我不能對你提任何要求，因為你太年輕了。我希望你能自願來找我。」

　　那現在呢？佩特羅尼心想，這難道意味著他是自願來的嗎？她到底愛他嗎？她是在表達愛意嗎？

　　「在阿多尼斯號上，巴雷斯克裡想對我為所欲為的時候，你沒幫忙。」

　　格羅皺起眉頭盯著他：「她想對你下手？那頭老母豬！」

　　佩特羅尼臉紅了。「但她馬上就收手了。」他低聲道。

　　「我就知道她一定在打你的主意。她說了什麼潛水服的事……」

　　「那套潛水服特別難看。上面有……有……」

　　「有個丁丁托。我知道。簡直太荒謬了。以前在盧克斯島，娚人從不戴什麼丁丁托。這是一項現代發明，是上流社會的創新，現在已經滲入社會的各個階層。在我看來，你很可愛，戴不戴丁丁托都很可愛。讓她滾得遠遠的吧，我已經不在她手底下工作了。我要自己創業。」

　　「你打算做什麼？」

　　「我要重開一家漁場，就在梅灣這裡。」

　　「你可真奇怪。」

　　「沒錯，我是很奇怪。你不瞭解我，對我很失望。咱們的『烈火審判』結束了嗎，我的小淑娚？」

　　「不，這才剛剛開始。」

　　「佩特羅尼！」她站起來，伸出雙臂摟住他，「你是說想讓我有朝一日保護你嗎？」

　　「你……你……你是說……給我父……父職庇護嗎？」

　　「是的！」

　　佩特羅尼點點頭。「為什麼……」他輕聲問道，「為什麼你之前不來找我？」

　　「天母在上！這說來話長。」

　　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實，仿佛童話般夢幻。小屋外的浩瀚大海，環繞小屋四壁的海風，窗戶上烏黑的玻璃，她撫摸他的頭髮，與他一起凝視著壁爐中的火焰。一切都如此難以置信，如此不可思議。一小時的路程外有一座高樓，那裡的光和熱來自已經與自己無關的神秘之地，那裡的自然是由路燈、停車場和眾多高樓構成的，那裡的貓咪住在陽臺上，那裡的所謂「林地」是一塊塊風景如畫、整齊對稱、方方正正的公園和花園。曾幾何時，整個盧克斯島也與梅灣的灣頭如出一轍。女女娚娚們依偎在壁爐前，娚人傾聽女人講述她們在這個世界上驚心動魄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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