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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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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成了她的人 在梅灣的最深處,有一間漁娘的小屋。這是一間名副其實的漁娘小屋,和童話故事裡描述的一模一樣,只不過是用石頭砌成的,屋頂覆著茅草,窗戶上安裝著小小的窗玻璃,還有兩座煙囪,路上鋪嵌著鵝卵石。出於這個原因,這座小屋常常登上伊加灣的風景明信片,配以「古樸盧克斯島風情:來自美好往昔的漁娘小屋」的標題,明信片有的是黑白的,有的是五彩的,有的是從海灣另一頭透過橡樹葉的縫隙拍攝的,有的則是從空中俯拍的。 小屋下面是一座小橋,小屋旁是一間破舊的大棚屋,大約有小屋本身的三倍大。 打從記事起,佩特羅尼就知道這座小屋。小屋已經成了他人生記憶的一部分。還是個小娚娃的時候,他會和父親一起沿著海岸散步,每次都會來到海灣的另一頭眺望小屋。有一次,父親告訴他,他就是在小屋後面的橡樹林中懷上的。 由於這些早期的記憶,佩特羅尼對這個地方產生了一種特殊的依戀。自從他知道這座小屋以來,裡面就從來沒有住過人。小屋的門長年上鎖。早在小屋出現在明信片上之前,他就知道這裡,在他看來,那些照片是一種褻瀆,是在有傷風化地暴露秘密。 他曾經問過母親小屋的主人是誰。她說小屋可能是梅灣人的,這是少數幾個在大蕭條時期沒有被迫變賣家產的族群之一。大多數這樣的小屋不是被拆毀,就是被翻修。 佩特羅尼夢想居住在這座小屋裡,沒有人來打擾他。他可以坐在屋裡,透過小窗玻璃向外眺望,讓自己的思緒隨著海浪搖盪。他一直想要傍海而居,住在一幢高層公寓的頂層眺望著腳下浩瀚的大海,那可不算傍海而居。傍海而居意味著看清每一個小小的漣漪、波峰和波谷,聽到海浪滾滾而來,透過鼻孔嗅到海洋的氣息。那樣的生活,才是傍海而居。母親說,只有在浪漫的漁娘故事中,人們才會那樣生活。如果人人都選擇傍海而居,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有些人連大海都沒見過呢。他應該記住,他出身於一個古老的內陸家庭。他的族人腳踏實地,紮根于生活的現實。他們難道會想著大海嗎?他應該學會更加迎合社會。生而為人,便意味著腳踏實地,總是夢想著到別處生活、試圖逃避現實生活的責任,這是娚人的典型特徵。露絲·布拉姆說,航海之所以是女人的工作,主要原因也就在於此。如果把海女的工作交給娚性,他們就會遠離陸地,拋下生活的責任,常年在海上漂泊不定。 一想到有人從未見過大海,佩特羅尼就感到沮喪。他說不清這是為什麼。這感覺就仿佛是聽到母親說:這世上有的人沒有鼻子、沒有耳朵,也沒有記憶。 那年春天,佩特羅尼注意到有人回到了梅灣。有幾次經過時,他聽到大棚屋裡傳來敲擊聲和拉鋸聲。還有人砍了樹,清除了小屋前的灌木叢,屋後則出現了幾小塊用於耕種的土地。後來,他注意到小橋得到了修繕,橋的另一頭臥著一隻漂亮的小黑貓,用尾巴繞著自己的身體,隔著河面向佩特羅尼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貓有一種獨特的能力,給人一種孑然一身的感覺。那只小貓用後腳迅速搔搔耳後,然後向著小屋小跑而去,有人在臺階上給它擺了一隻碗。 自從那次遇襲之後,佩特羅尼再也沒有在天黑後獨自在樹林裡走過路。但一天晚上,他卻不知不覺地在水邊坐了很長時間。當時他在海灣的盡頭,靠在一塊石頭上,陷入沉思。輕柔的浪花輕拍著他的腳趾,等他終於抬起頭看天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雖然還有一絲亮光,但他知道樹林裡一定是漆黑一片,在他到家之前…… 突然,他聽到岸邊傳來腳步聲。他不敢回頭,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不是腳步聲。然而,那聲音又響了起來。他從巨石後小心翼翼地探頭看去,只見一個黑影在潮痕處走來走去,撿起潮濕的浮木和海藻。通過那纖長臂膀有力的動作,他能看出來人是女性。他不知道該放心還是害怕。或許,來人就是那個他害怕的女人。如果他請她陪自己穿過樹林,她答應下來卻強姦了他,那可怎麼辦? 佩特羅尼陷入了沉思。如果他哪天真的遇到了那個怪物,那個在他心裡久久留下陰影的可惡女人,如果他對她敞開心扉、伸開雙臂,說他擔心自己會有生命危險,請求她助自己一臂之力,她難道真會坐視不管嗎?佩特羅尼用哲學的眼光加以審視:純真——本然、純粹的純真不需要受到保護,而有能力自保。這是他在什麼地方讀過的話。然而,他在樹林中的經歷又怎麼解釋呢?被三個女人……佩特羅尼試圖把這個念頭從腦海中驅走。不,她們看起來不是那樣的人。她們看起來並不像是那種一心想要襲擊他的醜惡女性——那種女性的身型應該是普通女性的兩倍大,長著扭曲的面孔。但那幾個女人看上去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佩特羅尼感到一股寒氣穿過脊樑。此時此刻,恐懼佔據了他的全身。在白天,他幾乎不讓自己去想那三個黑衣女人。但到了晚上,她們卻一次又一次地出現。他在夢中看到她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對她們言聽計從。她們威脅說,只要他敢告訴任何人,她們就會常來找他。每當他從這噩夢中驚醒時,總是大汗淋漓。他每天晚上都會做這個噩夢,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差不多總是同樣的內容。他俯下身去,用手捧了一點兒水潑在臉上。水稍稍驅散了他腦中的黑暗。他裝出一副剛從海上回來的女人的樣子:昂首挺胸,把船系好,正準備進屋煎魚、來一杯濃咖啡和烈酒。他站起身來,慢慢向灣頭走去。 直到佩特羅尼來到身邊,那個女人才注意到他。她猛然扭過頭來,他看清了對方的臉,一陣寒意傳遍全身。他不知所措,想要拔腿就跑,想要佯裝自己不在這裡。他覺得自己好像打擾了她,竭力裝出一副碰巧路過的樣子,好像他只是無意中散步到了海岸附近,現在要繼續往黑暗的樹林走去。他只是在回家的路上而已。剛才,他在出門的路上;現在,他在回家的路上。這一刻,他已經離開原地,消失了。再說了,她說不定根本沒看見他,這不過是光影的把戲,她應該注意不到這些細節。再見了。 佩特羅尼轉過身去,往樹林裡走了幾步。 「佩特羅尼·布拉姆!」 她的喊聲在兩人之間的黑暗中顯得如此響亮。他轉過身,朝她走了幾步,遲疑了一下,然後又徑直走到她跟前,凝視著她的臉。 「你害怕嗎?」 「不怕。」 「如果不怕,那你緊張什麼呢?」 「我怕黑。」 「但是在黑暗中沒人能看見你,沒什麼可怕的。」 她拉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了小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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