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34)_格德·布蘭騰伯格

三四

　　克裡斯托弗飛奔過去幫忙，十五分鐘後，露絲穿著晨衣和拖鞋回到客廳，額頭上敷著冷毛巾，嘴裡叼著體溫計。「好吧，」她叼著體溫計，口齒不清但毅然決然地表示，「反正我接下來的八個月都不用上班。」

　　「恭喜恭喜！」布裡托伯特大聲祝賀。「如果你不舒服，我們還是先走吧？」他同情地補充道，邊說邊歪著頭，用老娚人打量嬰兒的慈祥眼神看著布拉姆。

　　「不用，不用，看在老天的分兒上，你們一定要留下來！佩特羅尼在哪裡？他不是馬上要拆禮物了嗎？」布拉姆興致勃勃地問道，然後坐了下來。

　　佩特羅尼和鮑德裡安正在角落裡下象棋。「馬上來，」鮑德裡安雙眼緊盯棋盤說，「我馬上就能吃掉他的『王夫』了！再走幾步，我就能把他將死。」

　　佩特羅尼把「女王」退了一格。

　　「就知道你要走這一步！」鮑德裡安說著，挪動自己的「女王」，讓對方的「女王」無處可走。

　　佩特羅尼笑了：「你居然這樣對待壽星！」說完，他感謝鮑德裡安陪他下棋。他並不介意失敗，更別說是敗給鮑德裡安了。

　　「你每次總犯同樣的錯誤，」布拉姆說，「你把『王夫』搬出去太早了。」

　　但實際上，上星期下象棋的時候，佩特羅尼剛贏了母親一局。

　　「快點兒，把棋收拾好！」

　　「范丹戈！」鮑德裡安喊道，「范丹戈，芭！佩特羅尼要拆禮物了！」

　　大家聽到兩人在兩段樓梯之間的平臺一路小跑，然後跑下樓梯。

　　「我知道禮物是什麼。」范丹戈邊跑進來邊說。

　　「什麼也別說！」

　　佩特羅尼走到大包裹前，開始使勁扯拽繩子。克裡斯托弗遞給他一把剪刀，他把繩子剪斷。包裹很重，外麵包了好幾層紙。他拆到裡面白色的大盒子，輕輕掀了掀盒蓋。

　　「打開呀！快點兒！」芭一邊喊，一邊上躥下跳。

　　佩特羅尼打開盒蓋，禮物映入眼簾：那是一件寬大的灰綠色衣服，長長的袖子和褲腿，褲襠處伸出一條筆直的丁丁托。

　　「娚人穿的潛水服！」芭拍著手，笑得前仰後合。

　　「老天！這簡直太棒了！」布裡托伯特說。

　　「這是巴雷斯克裡親自設計的。」布拉姆說。

　　「但主意是布拉姆出的，是她的主意。」巴雷斯克裡一邊點頭，一邊彎下腰細細打量自己親手完成的作品，「看啊，佩特羅尼，這衣服是由百分之百的防咬材料罩在框架上做成的，完全按照你媽的提議。下一次，你就可以跟大家一起下水了。」

　　「喂，佩特羅尼，你覺得怎麼樣？」布拉姆問。

　　佩特羅尼盯著地板上的潛水服，彈性材質幾乎讓整件衣服活了過來。成為海女的夢想居然如此鮮活地擺在自己面前，這還是頭一次。（實際上，他從來沒有直接把自己當成娚人想像，也沒有意識到，如果想成為一名海女，他也永遠都只能是一位娚性海女。）

　　他覺得自己的臉頰越來越燙。他站在那裡，大家都在等著他激動地抒發心中狂熱湧動的激情和感恩，而他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是永遠都不會穿這件潛水服的。他越看越覺得這件潛水服成了一只有生命的怪物，如同一隻變形蟲一般的有機體，會將他吞噬掉。這感覺太可怕了。他那海女的神氣和堅毅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進行了加厚設計的小小丁丁托仿佛化身成一座巨塔，隨時可能被想像所及的任何深海怪獸所攻擊。

　　事到臨頭，他必須說點兒什麼，不能再拖延了。現在，他必須感謝大家，告訴大家他最大的願望已經實現。這種佯裝感激和喜悅的事情，他以前也做過。快點兒，佩特羅尼！說幾句吧！讓大家看看你有多開心！

　　佩特羅尼沖出客廳，跑上樓梯，沖進自己的房間，鎖上了房門。

　　他坐在那裡，兩肘支在桌子上，雙手托著下巴，兩眼發燙，渾身都在顫抖。他不想跟他們說話，這輩子都不想。在這件事之後，他可怎麼像往常那樣面對大家呀？他是永遠也不可能把那套潛水服穿上身的，難道他們不明白？那不是潛水服，那是……是給娚人穿的小丑服，和許許多多娚人不得不穿戴的行頭一樣滑稽。即便是在水下，娚人也要被迫裝扮成小丑，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娚人無論走到哪裡，都要因為兩腿之間的那個東西而飽受其害？娚人為什麼不能扔掉這東西？他能不能把這禍害一刀割下來了事？割下來，自己把傷口縫好，然後得意揚揚地走下樓去對大家說：「看啊，我沒有那東西了。現在我可以當海女了嗎？可以穿一套普通的潛水服了嗎？你們覺得現在的我能在水下游泳，和其他人一樣做個正常人了嗎？」佩特羅尼低頭看看自己的下身，凝視著從裙縫裡伸出來的那個小東西。他究竟該拿這東西怎麼辦？這東西為什麼會在那裡？畢竟，這東西毫無用處。他為什麼不能像女人那樣，有個方便利落的小口用來小便？他為什麼不能像女人那樣，有個用來享受性快感的小小凸起呢？為什麼娚人的身體要設計得這麼蠢？為什麼要一再凸顯這愚蠢的結構？既然這樣的身體如此糟糕，至少總該把最見不得人的地方藏起來吧？

　　佩特羅尼真希望自己能身在別處。他知道自己不能一輩子都鎖在自己的房間裡，他知道，總有那麼一刻，他必須打開房門，走出去，面對他的母父。想到這裡，他的心中便充滿了恐懼。他真希望自己能消失，飛出窗外，沖進雲中，永遠待在那裡，離開他那可恥的身體。這樣一來，他的整個存在便只剩下腦中的念頭，他便可以指揮雲彩飄到別處……一個完美的地方，一個與他當下所在截然不同的地方；在那裡，會有一雙臂膀充滿愛意地接納他，他也重新擁有了實在的身體。那個女人充滿了愛與柔情，永遠、永遠、永遠不會讓他想起兩腿之間的那個玩意兒。

　　這樣的地方存在嗎？有人能把他帶走嗎？那個人是格羅嗎？她在哪裡？她為什麼再也沒有來過？她能不能把他帶走，帶到一個不存在這種醜陋之物的地方，帶到一個不存在附屬丁丁托的潛水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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