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27)_格德·布蘭騰伯格

二七

　　魯德裡克轉過身來。一個抱著娃娃的女人朝他咧嘴一笑，工作人員也朝她回以笑容。

　　「我能幫你嗎？」工作人員問她。

　　「我只是想趕緊擺脫這個『話匣子』，我的帶娃時間已經超時兩個星期了。」

　　那位工作人員殷勤地為她打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

　　「我們繼續，剩娚利茲之女。因為謊稱採取避孕措施，你要承擔500伊加幣的罰款。你肯定知道，你還必須去B辦公室登記，以免我們給你分配父職。你還沒有公開登記，所以還可以捐精。行了，把500伊加幣給我吧。」

　　「可是……我沒有那麼多錢哪！」魯德裡克又羞又窘，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可以分期付款。我們又不是不近人情。」就這樣，魯德裡克被迫又簽下了一份文件，領了10張繳費單，然後便被帶了出去。

　　魯德裡克越來越喜歡自己的兒子。在學校的時候，他最喜歡的科目就是兒童保育。此外，爺爺也會幫他搭把手。爺爺年輕時曾是一所幼兒園的老師，對娃娃非常瞭解。因此，克裡斯托弗的成長階段並不缺愛。但是，家裡很窮，住的地方也很逼仄。魯德裡克在一家蛋糕廠工作，他在傳送帶前一坐就是三十年，不停把綠色的糖霜擠在圓形小蛋糕上。有時候，他能帶些蛋糕回家，讓克裡斯托弗一通狼吞虎嚥。就這樣，克裡斯托弗長成了一個胖乎乎的可愛娚娃，背著書包蹦蹦跳跳的他，被人們視為整個街區的小甜心。

　　但有的時候，街上的女混混會在身後羞辱克裡斯托弗，比如叫他「伎娚私生子」，或是大喊「你知道克裡斯托弗為什麼要跟他爹姓嗎？」。聽到這些話，他會哭著回家，問父親她們為什麼這麼說。父親會安慰他，說那是因為她們腦子有毛病，而太爺爺則會拿出機械建築玩具，和他一起搭建橋樑、起重機和塔樓，讓笑容重新回到克裡斯托弗的臉上。等到克裡斯托弗長大後，魯德裡克把真相都告訴了他。

　　爺爺和魯德裡克很快就注意到克裡斯托弗有機械頭腦，而且對數字很敏感。克裡斯托弗小的時候，北橋還在建造過程中，他會站在那裡一連觀察幾個小時，拿著工程師的詳細圖紙和她們進行長時間的討論，直到把她們問得直撓頭。

　　然而，從沒有人想過讓他在到法定最低就業年齡之後繼續接受教育。和貧民窟裡的同齡人一樣，一到年齡，克裡斯托弗就得出去工作。女娃們大多在港口找工作，有些去了海上。而克裡斯托弗則被一家美髮沙龍聘用，專門從事鬍鬚造型和脫髮治療。初遇露絲·布拉姆的時候，他就在沙龍工作。

　　兩人初次見面，是在一次淑娚舞會上。克裡斯托弗在月丘走街串巷，為貴族老淑娚們治療禿頂，攢夠了舞會的門票錢。治療禿頂的報酬高得驚人。露絲後來打趣說：「我猜，月丘上一定有很多像月亮一樣光溜溜的腦袋吧。」克裡斯托弗滿臉仰慕，笑得花枝亂顫。

　　露絲·布拉姆和克裡斯托弗·利茲之女一眼就注意到了彼此。然而，露絲·布拉姆出手慢了一步。她還沒反應過來，克裡斯托弗就被另一個女人帶進了淑娚屋。這件事讓布拉姆至今耿耿於懷，因為這傷害了她的自尊心，她覺得這是對她性吸引力的否定。心中不悅的時候，她會把這件事看作克裡斯托弗輕浮和賣弄風騷的證據。儘管克裡斯托弗後來多次保證他真正想要的人是她，但每當想起這件往事，她還是無法抑制內心的不悅。

　　「但我總不能主動去找你，對不對？」每當布拉姆因為想起這段往事而感到嫉妒的時候，克裡斯托弗就會這樣安慰她。他說得對，兩人都能看出這麼做有多荒謬。「不然的話，你可能就對我興趣全無了。這麼一來，我們也就不會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了。所以，我當時沒有對你表現出任何興趣，反倒是件好事。」然後，兩人便和好如初，恢復如膠似漆的狀態。

　　後來，露絲·布拉姆開始追求克裡斯托弗。露絲·布拉姆不是個勢利小人，也絲毫不覺得跑到貧民窟追求情人有什麼掉價，反倒覺得自己是在艱苦的環境中發現了一朵罕見而珍貴的玫瑰。她越發篤定，要把這朵玫瑰移植出去，用自己的雙手讓它茁壯成長。在她的家族中，也有先輩摘取這種人見人愛的貧民玫瑰的先例。按照她曾姥姥的說法，這只是一種更新老派鄉村貴族^①基因的方式。

　　﹛①指擁有土地的貴族，其社會地位低於有爵位的貴族，但可以完全依靠收取租金生活。﹜

　　兩人的關係一直非常純潔。克裡斯托弗從父親的命運中汲取教訓，絕不願因不採取避孕措施而導致對方懷孕。因此，露絲·布拉姆先是公開承諾給予他父職庇護，然後才把他帶到了盧克斯島的橡樹林中，而佩特羅尼就是在那裡懷上的。

　　改姓布拉姆後，克裡斯托弗帶著滿腔的熱情和愛意接受了主夫的角色。能夠擁有比自己的父親更好的生活，他的心中只有感激。儘管如此，一絲遺憾仍會偶爾湧上心頭，因為他從沒有機會追求自己對於機械的熱情。他不時會向露絲提起這件事，但露絲只是不無挖苦地微笑著說，沒人不讓他利用空閑時間研究機械。

　　但是，他哪有什麼空閑時間呢？在他看來，只要有父職庇護在身，他就有照顧娃娃的責任。佩特羅尼十八個月大的時候，芭也來到了這個世界。無論芭長到幾歲，都似乎沒法成熟到自己照顧自己的地步。現在已經長成一個大姑娘的她，還是事事都要找爸爸解決，真讓人頭疼。這還不夠，露絲居然喜出望外地向他宣佈，他又要迎來另一個娃娃了。

　　克裡斯托弗心裡暗自希望，已有的兩個娃娃足以讓露絲滿足。再說，露絲已經沒有再生一個娃娃的社會壓力。可現在，日子會變成什麼樣呢？如果露絲願意，她可以在整個懷孕期間請假，兩人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等她終於回到工作崗位的時候，還有一段讓人筋疲力盡的哺乳期。克裡斯托弗歎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你為什麼不開心？」布拉姆感到自尊心受挫，不假思索地問，「我敢肯定，這會是個可愛的小寶寶。」

　　克裡斯托弗難抑激動的情緒，轉向她問道：「你不能拿掉嗎？」

　　「拿掉？」布拉姆怒吼道，「什麼樣的父親會這麼談論自己未來的娃娃？你以為我是為了墮胎才懷孕的嗎？娚人有責任確保女人永遠不要走到墮胎這一步。如果負不起這個責任，他們就必須承擔後果。一個生命已經在我體內形成。不願承擔責任的娚人，是社會的恥辱。」

　　「我希望有一點兒時間……給自己留一點兒時間，露絲。」

　　「留給自己的時間？但我在外工作的時候，一整天的時間不都是你的嗎？我總在納悶，你的時間都到哪兒去了。如果你願意，我們還可以找個保潔大叔幫忙。再說了，你也知道芭有多想要個小妹妹。你也應該為她考慮考慮呀。」

　　「小妹妹！」克裡斯托弗絕望地用雙手掩面。

　　「克裡斯托弗……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你。今天我在醫生那裡，一整天都盼著回家把消息告訴你。我猜你可能會對自己的繁殖能力有點兒自卑，所以我還以為你會因為我懷孕而感到驕傲和開心。可是現在……」

　　她又心酸又生氣，他看得出她真的受傷了，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憐愛。他算什麼娚人？他難道不該是第一個擁抱她的人嗎？不該愛撫她的肚子，看著娃娃長大，張開雙臂歡迎兩人愛的果實嗎？他不該愛這個娃娃、愛她、好好照料一家人嗎？要不然，家人該由誰來照顧呢？如果他對家人不管不顧，他們要怎麼生活呢？對家人不管不顧是多麼自私的行為啊，天母在上，他真是個傻瓜！那種話，他是絕不該說出口的。可是現在，他傷了她的心。他感到無地自容，他的眼裡只有自己，是個不稱職的父親，是個沒有愛心的娚人。他該怎樣才能彌補呢？他剛想說他非常期待小女兒的出生，想說他愛她，也愛露絲，但露絲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怎麼能說你想要更多自己的時間呢？那我怎麼辦？擁有一個家庭對我意味著什麼？我整天都在做什麼呢？我有自己的時間嗎？對我來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對別人有意義，否則我就只是個毫無人性的機器人。我整天都在為你和娃們工作，你的責任是為我們打造一個溫馨美好的家。但現在我要生娃的時候，你居然滿口抱怨！克裡斯托弗，我親愛的，自然秩序就是如此。我把娃生出來，你只用接受就好。畢竟，娃娃是娚人種出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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