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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章 剩娚奧爾莫斯教同學們認識自然的不公

  「彌補自然的不公,這是所有文明的責任。」剩娚奧爾莫斯邊說,邊從眼鏡上方凝視著面前的學生,想看看這話有沒有對他們產生什麼影響。學生裡有一兩個回應了他的目光,其餘人則全都低頭盯著自己的課桌。芭正在紙上偷偷摸摸地寫或畫著什麼。

  「芭!」老師喊道,「你在那兒幹什麼呢?」

  芭被嚇得一激靈,不假思索地用手捂住紙。「沒什麼!」她撒謊道。實際上,她剛剛在畫一幅剩娚奧爾莫斯的滑稽畫像:又短又寬的鼻子;一頭紅發吹得又高又蓬,留著劉海兒,還綁著絲帶(一看就知道,是他年輕那會兒的時髦髮型);捲曲的鬍鬚;印滿大花圖案的娚款襯衣和配套的印花丁丁托;一條手工編織的緊身短裙;還有一雙裝飾著藍色小絨球的拖鞋。仁慈的天母啊!怎麼會有人老土得如此不可救藥!

  在芭看來,剩娚奧爾莫斯簡直就是老土可笑的化身:過時,一副老處娚的做派,不知變通,矯揉造作。他是已故的奧爾莫斯老校長的兒子,這也是唯一讓他能夠站在講臺上滔滔不絕的原因。芭在一個偶然的場合聽說,他和現任校長博松比有過一段戀情。甚至有人發現,佩特羅尼班上的西普裡安·博松比和奧爾莫斯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毫無疑問,奧爾莫斯曾經夢想著嫁到博松比家,卻吃了閉門羹。哈哈!但長相神似比目魚的西普裡安,肯定是他的兒子。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芭?」

  「聽到了。」

  「我剛才說什麼了?」

  芭一臉迷茫地望著虛空,有人發出陣陣竊笑。安·穆恩希爾在她背後低聲給她傳話。

  「回答呀,芭。」

  「接受自然的不公,這是所有文明的責任。」

  全班哄堂大笑。大家都逮住這個機會肆意喧鬧,靠在桌子上笑得前仰後合,還有人揮手示意、互傳字條。剩娚奧爾莫斯花了超過兩分鐘的時間才控制住場面,又花了更長的時間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責備學生向來讓他情緒緊繃。

  「誰能告訴我,」他喊道,「我剛才講了什麼?」

  班上的書呆子、胖乎乎的小范丹戈舉起了手:「彌補自然的不公,這是所有文明的責任。」

  「答得好,范丹戈。」剩娚奧爾莫斯把單詞寫在黑板上,繼續往下講,「這句話就是我們所謂的『公理』。公理是一種基本思想,可以作為一切的基礎。母元①213年,我們的先母在民主山上想出了這個公理,多虧她們——我們的開國國母們,今天的我們才能……」說到這裡,剩娚奧爾莫斯的聲音停下了。他為這堂課做了充分的準備,因為他知道,這些是他能傳授給年輕人最重要的知識。他拼命回憶備課的內容:「……多虧了這些開國國母,今天的我們才能……」

  ﹛①伊加利亞的紀年方法,以上帝之女唐娜·傑西卡的誕生年為元年。﹜

  「讓我們一起說『多謝國母大人!'。」芭興致勃勃地大喊道,立即引來全班同學的掌聲,她用誇張的鞠躬和笑容表示感謝。

  「出去!」剩娚奧爾莫斯尖叫道。

  仿佛回應軍令一般,芭立刻站了起來,弓著腿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剩娚奧爾莫斯就是羅圈腿。他的臉唰地通紅,但什麼也沒說。芭走後,教室裡鴉雀無聲。

  「奧爾莫斯老師?」開口的又是胖乎乎的范丹戈,「請問『自然的不公』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個問題,剩娚奧爾莫斯回過神來。他振作精神,繼續講下去:「自然的不公,是指強者對弱者的壓迫。在自然界中,我們所稱的『弱肉強食法則』佔據著主導地位。這是一場所有物種都逃不過的混戰,在這場混戰中,獲勝的總是強者,而挨餓或死亡的總是弱者。當然,現在我們的情況不同了。我們擁有所謂的文明。自母元213年起,科學家便一直致力於揭示自然界中的一切不公。這是一個錯綜複雜的研究領域,需要對壓迫的本質有深入的洞悉。」

  剩娚奧爾莫斯繼續講課。班上的大多數學生都昏昏欲睡,這時,門被輕輕打開,芭突然把頭探了進來。

  「剩娚,我會聽話的。能進來了嗎?」

  大家都知道,這是厚顏無恥的謊言。到外面罰站不僅僅意味著站在走廊上,任何不聽話的人都會被送去見校長——一想到要被帶到校長的辦公桌前,每個學生都會不寒而慄。

  剩娚奧爾莫斯心中卻另有顧慮:芭畢竟是露絲·布拉姆的千金。他也考慮到,如果他這個學期再把一個不守規矩的女娃送到校長那兒,一定會引來各種尷尬的提問,讓校長對他的教學能力產生質疑。他知道,許多熱心的母親已經給校長打過電話,質問奧爾莫斯是否真的有資格給她們的女兒提供符合現代社會的正統教育。

  「如果你能規矩點兒的話,」剩娚奧爾莫斯對芭說,「那就進來吧。」

  「非常感謝你的『寬宏大量』。」芭邊說,邊弓著雙腿搖搖擺擺地回到她的課桌前。班裡又響起一陣竊笑,剩娚奧爾莫斯假裝沒聽到。他本想從剛才被打斷的地方繼續講下去,卻忘了剛才講到哪裡了。芭又繼續埋頭畫她的漫畫,剩娚奧爾莫斯也佯裝沒有看見。胖乎乎的范丹戈又舉起手來。

  「有什麼問題?」

  「在我們的社會裡,哪些人是弱者?」

  「什麼?」

  「你說強者必須保護弱者,請問哪些人是弱者?」

  「女人。」剩娚奧爾莫斯回答。

  這一次,全班都看向了他。連芭也抬起了頭。

  「這不可能。」安·穆恩希爾說。她是一班之長,也是第一個來月經的,因此自認無須事先徵求意見就能代表全班發言。她的母親是國會議員,她長大後想成為一名農學家。

  「安,我明白你的意思。」剩娚奧爾莫斯表示,「但仔細想想你就會發現,女性雖然被稱為『不可戰勝的性別』,但她們實際上要更弱。所謂不可戰勝的標簽,只是文明賦予她們的。這正是我們『文明』的天才之處……」

  他稍事暫停。太好了,大家在聽,大家竟然真的在聽。剩娚奧爾莫斯來了精神:「從自然的角度來看,也就是說從純粹的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女性確實要比娚性更弱。」他感到熱血沸騰。

  「從生物學的角度是什麼意思?」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就是從天母造物的角度來審視生命,即自然狀態下的女人和娚人,以及所有的雌雄動物。起初,她創造了世界,最後,她創造了女人。事實上,她原本打算將女人作為點睛之筆,為她的創造畫上圓滿的句點。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創造的這個女人會感到孤獨,也沒有想過,如果自己只有一個後代,又該如何繁衍。那個女人向天母提出她的需求,於是天母便從她身上取下一肢,創造了娚人。正因為如此,女人不必負擔那根最暴露也最脆弱的『肢狀物』。這就是女性的優勢所在。隨著進化,她們也逐漸意識到如何將這個肢狀物為己所用。」

  「我沒太聽懂……」安說。全班人也一下子覺得自己被說蒙了。安心裡納悶:如果娚人的身體要比女人強壯,那他們為何不掌權呢?

  「典型的娚人!娚人就是這麼不中用!」芭大喊道。

  「不。天母創世的偉大和公正,就彰顯於此。當娚人被創造出來時,他立刻就意識到自己是女人的一部分。他明白,但凡她有任何需求,他就得……」

  下課鈴響。總算得救了,剩娚奧爾莫斯心想。他知道,這個話題已經超出了自己的社會學課程範圍。他伸手去拿一直用來裝課本的鮭魚粉色提包,卻突然發現全班學生沒有一個人動彈。往常,下課鈴只要一響,就算他的話還沒講完,學生們也早已沖出了教室。像今天這樣,在他二十年的教師生涯中還是第一次。

  「他就得幹什麼?」芭問道。

  剩娚奧爾莫斯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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