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6)_格德·布蘭騰伯格

六

　　佩特羅尼羞紅了臉。他早注意到了，只是希望爸爸沒發現。他甚至祈禱胸毛能夠奇跡般消失，誰料越是在意，越是明顯。這些胸毛的存在毋庸置疑、無法遮掩，而且它們越長越密。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娚人都那麼倒霉。」爸爸說，「但有些娚人的確會在胸前長毛，必須剃掉。真不知道你是從哪兒遺傳來的，我和你爺爺都沒有長過胸毛，不過我記得你伯公的毛髮特別濃，你可能是從他那兒遺傳來的吧。幸好，如今也有各種補救措施。你得買台脫毛機，這是唯一管用的方法。當然了，脫毛機用起來很疼，還會磨損皮膚，但總比頂著一叢胸毛到處跑體面些。俗話說：想美就別怕痛。你媽說過，娚人之所以有胸毛，就是因為他們進化得不夠完全。她說，胸毛其實就是野獸基因的殘留……」

　　「這一點兒也不好笑。」

　　「佩特羅尼，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在你這個年紀的心態。青春期的日子不好過，但總能挺過去的。」

　　「你的日子肯定沒有這麼難過！」佩特羅尼脫口而出。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根本沒什麼可抱怨的！你又矮，又豐腴，短腿窄肩，一頭淺色的鬈髮，臉蛋還那麼甜美！」佩特羅尼甩掉茶巾，沖到樓上自己的房間，把門反鎖了。他為自己說的話感到羞愧，甚至為承認容貌焦慮感到羞愧。這不是爸爸的錯。佩特羅尼嘗試過無數種增肥方法，但無論怎樣胡吃海喝，他還是一樣瘦削。女娃們會沖著他大喊「豆芽菜！豆芽菜！」，為了避開她們，他有時甚至繞道而行。她們會對你做出最可怕的事，比如秋天天黑後，樹林裡的那些勾當。至於欺負的對象，她們會專挑像他這樣可憐巴巴的乾瘦小娚娃，對胖些的娚娃則要尊重些。那些胖乎乎的娚娃，是她們的寵兒。

　　最要命的是，他還在長身體。他只有十五歲，個子十有八九還會長高。如果他繼續照這種速度拉長而不是增寬，到了最後，他就會淪落得跟「剩娚」奧爾莫斯一樣，成為所有人的笑柄。而豐腴美麗的爸爸，卻站著說話不腰疼地在那兒大談什麼丁丁托啦，淑娚舞會啦，給恥囊噴香水啦，仿佛擁有打扮的權利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殊榮。唉，可不是嘛，如果他想要像爸爸或鮑德裡安那麼迷人，可不得拿華服把自己捯飭一番嘛。

　　難道爸爸真的看不出他長相平平嗎？即使他費盡心機地打扮自己，哪怕戴上綠松石色的薄紗丁丁托出現在淑娚舞會上，難道就真會有人邀請他進淑娚屋嗎？對於年輕小夥兒來說，在淑娚舞會上沒被請進淑娚屋，實屬天大的恥辱。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梳理好頭髮，露出一個笑容。他試著擺出各種笑容，試著做出嚴肅的表情，再看了看自己的側臉。事實上，他絕對不能算醜。他有一張窄臉，五官勻稱，一點兒毛病也挑不出來。沒錯，他有一頭毫無生氣的灰褐色頭髮，但有人告訴他，這頭髮編成辮子還是挺漂亮的。另外，他還繼承了爸爸柔軟圓潤、嘴角上揚的嘴巴。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太小，但眼珠是飽滿的湛藍色。這是鮑德裡安說的。鮑德裡安則有一對湛藍的大眼睛。另外，佩特羅尼也有一對漂亮的眉毛，又細又彎，不像有些娚人的那樣雜亂無章。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說不準，他還是有機會進淑娚屋的。

　　想到那個可能把他領進淑娚屋的女人，佩特羅尼燃起了新的勇氣。她一定不同於那些他打過照面的女人，不同于學校裡的女娃，也不同於大街上的女人，而是猶如從天而降。健壯英武的她，會領著他走進淑娚屋，遠離世俗的紛擾，走入私密之境的最深處。她會帶他神遊極樂世界，在那裡，沒有丁丁也沒有體毛，更沒有任何讓他感到羞恥的東西。那裡，是只屬於兩人的世界。

　　佩特羅尼站起身，走到窗邊。太陽從伊加灣海域岩石嶙峋的群島邊緣沉下，色彩仿佛在與黑暗鬥爭拉扯，卻被反襯得越發鮮明。在落日散發出的一道道紅光之上，天空呈現出一片粉綠。那就是屬於兩個人的地方，她，還有他。在夕陽的餘暉中，兩人對腳下的地平線致意，腳下是通紅的夕陽鋪成的床墊，頭頂是粉綠的天際搭起的紗帳。他凝視著大海進島的入口，想像著海水無窮無盡滾滾而來，一如她與他那樣永恆。他將經歷一場神秘的蛻變，他的身體、心靈最深處的靈魂，都將煥然一新。那是一場深刻而徹底的蛻變，是所有娚娃都渴望的蛻變，只有女人才能幫助他們達成。這場蛻變會讓他甘願獻出一切，真正體會到「我是娚人」這句話中蘊含的真理與圓滿。

　　佩特羅尼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渴望攫住，他渴望著那個能讓他成為真正的娚人的女人。在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擁有一項值得引以為傲的特質，這項特質或許意味著他在婚姻大事上的成功概率並沒有那麼悲觀——他有一個小巧玲瓏的丁丁。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