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71)_乙一

七一

　　推銷員笑了出來。

　　「有必要為了詐欺而不惜殺人嗎？」

　　他努了努下巴，示意仍倒在走道上沒人善後的空服員。

　　「……好，我就相信你的話。但是要我拿全部財產買你一支針筒太不划算了。一萬圓我就買，再說，一萬圓都算貴了。」

　　其實我很想立刻買下那支針筒。橫豎都要死，鈔票跟紙屑沒兩樣，而且就算我把銀行卡給他，他也沒機會領錢，因為他一樣難逃墜機命運。但我有我的自尊。

　　「三百零三萬圓根本是天價，真的太貴了。」

　　「你在這種情況下還想殺價啊！只賣你一萬圓的話，我是沒辦法安心成佛的啦！」

　　「誰管你能不能成佛？我的生存意義就是殺價，每天在蔬菜店魚店殺價殺價再殺價就是我唯一的樂趣。高麗菜被蟲咬了個洞啦，魚太瘦啦……跟老闆挑三揀四讓他算我便宜一點，這就是我一整天下來唯一好好和別人講話的時間啊。」

　　「你的生活會不會太陰暗了？你上班的時候不跟人講話嗎？」

　　「不講。我在漫畫網咖打工，就算有人跟我搭話，我也充耳不聞。本來我的個性就很怕人，才會到了這個年紀還未婚獨居。」

　　「太浪費了。雖然我這麼說很奇怪，可你的五官很漂亮啊。」

　　「我知道。」

　　「……還真敢說。」

　　「但是我有心理創傷，所以徹頭徹尾地畏懼人，尤其是男人。曾經有個男人對我做了非常過分的事……」

　　「非常過分的事？」

　　「很過分，連能不能寫成文章發表都令人猶豫再三的殘忍對待。」

　　他一臉很想知道的模樣，於是我把自己高中時受到的殘酷虐待告訴了他，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讓我身心受創的男人的名字與長相。

　　聽完我的話，推銷員的額頭冒出冷汗，像要忍住反胃似的掩住了嘴巴。他雙眼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天呐，這真是太過分了……打個比方，這就像是本格推理小說裡兇手是年輕女性而其犯罪動機是過去遭遇的強暴事件一樣令人心情低落啊。」

　　「對吧？事實上，前幾天我終於拿到那個男人的住址了，我私底下請偵探調查的，聽說他就住在東京。」

　　「為什麼要查出他的住址？」

　　「你在問什麼廢話？當然是為了報仇啊！偵探告訴我，他已經結婚，還有了小孩，你覺得我能坐視他擁有幸福家庭嗎？所以我才搭上這班航班，本來打算一到羽田機場就立刻去他家，當著他的面殺了他的孩子。」

　　「你這才叫做造成別人的困擾吧！」

　　「請不要管我。我的事情不煩勞你操心。」

　　機內又響起空罐滾動聲和槍聲。我沒一一探頭確認，不過一定又是有人想撲到那個男孩身上，結果踩到滾出來的空罐摔跤，反倒被殺了吧。

　　「好吧，言歸正傳，雖然很對不起把殺價當成唯一樂趣的你，但一萬圓實在太廉價了。」

　　「正因為已經是人生的最後，所以我更不能在底牌被摸清的狀況下向你買啊。再說，你究竟是花了多少錢跟醫生買的？」

　　「為了拿到這一支針，我可是付了三百萬給那個癡呆醫生呐，再怎麼說，一般人使用這種藥是違法的嘛，所以被他宰了。不過這價錢剛好跟你戶頭裡的金額一樣，正是一筆不賠不賺的交易哦。」

　　「你的話到底有多少可以相信的呢？說不定你只花了三百圓，卻騙我說你花了三百萬。」

　　為了確認推銷員是否說謊，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他立刻把視線轉開，簡直就像從媽媽錢包裡偷了零錢的小孩那樣裝傻。

　　「因為把原價說得高一點比較好嘛……」

　　他仍看向他處，心有不甘地小聲說道。

　　我思考著此刻他手上安樂死的藥究竟有多少價值。對於愈恐懼墜機死亡的人來說，價值一定愈高。然而左右藥的價值的因素只有這一點嗎？

　　「話說回來，你自己為什麼不用那個藥？」

　　「我說你啊，那當然是因為我想在人生的最後把東西賣給別人，從而獲得充實感啊。」

　　我一邊思考，一邊抬起頭來越過座椅望向拿手槍的男孩。他站在走道正中央笨拙地裝子彈，兩名充滿正義感的男子趁隙撲向他，其中一名照例踩到空罐滑倒，另一名被前者拖累，也一併摔到地上。槍聲響了兩次，再度恢復安靜。

　　「是了。這筆生意與其說是買賣，不如說是一種賭博。」我弄懂了，轉過頭去看著推銷員。

　　他一臉訝異地看著我。

　　「你剛剛說：『從注射到死掉要花半個鐘頭，如果不趕快買下針並注射的話，飛機就要掉下去了。』為了擺脫墜機的恐懼，必須在飛機開始墜落之前提早注射。重點就在這裡。萬一注射之後，那個男孩被制伏，飛機平安無事抵達羽田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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