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70)_乙一

七〇

　　男人把食指按住自己的額頭，很感慨似的搖了搖頭，完全是演員的肢體動作。我歎了口氣。我是為了某個目的才搭上這班飛機的，無論如何想不到會碰上劫機。

　　我討厭墜機這種死法。從小我就嚮往安樂死，看見流星的時候，我甚至會許願說：「請讓我的死法是如同睡著一般死去，那我就算結不了婚也無所謂。」

　　「我真的很不想死於墜機，怎麼辦？」

　　「對啊，當然不想死於這種方式啊。飛機墜落的瞬間，一定會痛苦得令人難以忍受，骨頭會斷掉，內臟會飛出來，還會被大火燒身，總之一定很淒慘吧。」

　　「我希望至少能在瞬間死掉，那樣就解脫了……」

　　「太天真了！」

　　男人氣勢十足地說道，但其實也只是劫機犯聽不見的低語程度而已。

　　「說什麼瞬間死掉，你真是太天真了，會發生什麼事情，根本無法預測呀，說不定會半死不活地拖著，比如被支架插進肚子好幾個小時都沒人管。」

　　我想像著自己疼痛掙扎的模樣，腋下開始冒汗，一陣嘔吐感直躥上來。

　　「可以的話，我真想安樂死。」

　　聽到我這句已然放棄的低喃，他以劫機犯聽不見的程度彈了一下響指，滿臉笑容地說：

　　「我就等你這句話。」

　　我稍微後退身子問他：

　　「我說你呀，到底想幹什麼？這種節骨眼還彈響指？再怎麼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吧！」

　　「抱歉抱歉，我還沒告訴你吧？我的職業是推銷員。」

　　男人從西裝內袋取出了什麼，湊近我的臉。

　　「請看一下這個。」

　　男人伸出的手裡握著一支小小的針筒，裡面裝著清澈的液體。

　　「只要注射這個藥，就能毫無痛苦輕快地死掉。這是最後的存貨了，怎麼樣，買不買？」

　　大概又有人站起來想奪走男孩的手槍，機艙內響起空罐滾動聲和槍聲。

　　§2

　　「也就是說這支針筒裡裝的是安樂死的藥？」

　　「一點也沒錯。如果在飛機墜地前注射這支針自殺，就能夠毫無恐懼毫無知覺地死去了，真是最適合現在這種狀況的商品，對吧？要買的話，動作得快點哦。」

　　「為什麼？」

　　「因為從注射到藥效發作大約需要半個鐘頭。假設飛機在一小時後墜落，你就得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之內決定要不要買下它，然後打針，不然你就會在藥效發作之前造訪T大了。所以請快點做決定吧！」

　　「你這人，是死神嗎？」

　　「我只是一介推銷員罷了。你似乎覺得我這樣的普通人手上卻有安樂死的藥很怪？好吧，我告訴你吧，其實我呢，本來是打算拿它來自殺的。」

　　他將針筒放回西裝內袋，望著遠方說道：

　　「我從小就立志要當個推銷員。很怪吧？老師也是這麼說的。要說這份工作有什麼魅力，我想就在於和人談話將商品賣給對方時那種類似討價還價的地方吧。」

　　「後來你實現夢想，當上推銷員了嘛！」

　　男人點點頭，但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可是我沒有當推銷員的才能。我當了將近十年的推銷員，業績卻毫無成長，連後輩都追過我，我在公司裡的地位比新進員工還要低，老婆也對我死心，離家出走了，現在應該住在東京的娘家吧。」

　　「所以你對人生絕望，決定自殺？」

　　他點頭。

　　「我認識一個醫生，他理解我的想法，於是我花了一大筆錢跟他買到安樂死的藥。」

　　「好厲害的醫生呐。」

　　「那是個年紀很大、有點癡呆的醫生。總之我弄到了安樂死的藥。我是為了前往死亡之地才搭上這班航班的。」

　　「你本來打算下飛機之後找個地方打針是吧？」

　　「我想讓我老婆難堪，所以我要死在她娘家的玄關，這樣她一開門就會看見我的屍體。她一定會大吃一驚，不知道該怎麼辦吧？然後一定會被附近的鄰居冷眼對待。」

　　「這計劃也造成太多人的困擾了吧！」

　　「請不要管我。不過現在托劫機的福，計劃全泡了湯，剩下的只有我西裝裡的針筒了。怎麼樣，要不要買？這是我人生最後的願望了，我希望能以推銷員的身份賣出東西。能不能請你買下這支針筒，讓我心滿意足地劃下人生句點呢？」

　　他露出被雨淋濕的小狗的可憐眼神對我說。我思考了一下，這提案不賴。

　　「可是那支針一定很貴吧？多少錢？」

　　「你身上有多少錢？」

　　我小心不讓頭高過座椅，從手提包裡取出皮夾，打開讓他看。

　　「一萬圓紙鈔三張，剩下的都是零錢嗎？哦，有銀行卡。你戶頭裡有多少錢？」

　　「三百萬左右。」

　　「那麼全部加起來，賣你三百零三萬吧。」

　　「太貴了，這可是我全部的財產啊。」

　　「人死了身上有多少錢都沒用吧？怎麼樣，要不要把銀行卡給我？當然密碼也麻煩一併告訴我吧。」

　　「……原來如此，我曉得了，你和那個劫機犯是一夥的吧？你們的計謀是引起劫機騷動，然後在機艙內高價販賣安樂死的藥，對吧？」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