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72)_乙一

七二

　　我瞪著身邊低著頭的推銷員，他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這樣一來，已經打針的我就不會知道其實沒墜機而安樂香甜地死去，甚至不會知道自己被騙買了根本不需要的商品。另一方面，躲過劫機事件平安生還的你，去銀行把我戶頭裡的錢通通領走，這樣你可是淨賺一大筆呢！假設你跟醫生買藥的原價是一百圓，你就賺了二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圓呐。」

　　「……這也是一種可能性嘛，我也、我也是剛剛被你這麼一說，才想到有這種可能性。」

　　「騙子。」

　　「你聽好了，的確有可能像你說的，根本不會墜機。你看看那個男孩，他拿槍的手勢蠢得好像隨時都會打到自己的腳，但他卻運氣好得現在都沒被制伏，飛機仍處於被劫持狀態，這樣下去再過幾十分鐘，飛機肯定會墜落T大校園吧？」

　　「講得跟真的一樣，你只是想要我買藥才這麼說，其實你心裡早就把籌碼壓定會有人制伏那個孩子吧！」

　　「這個嘛……」

　　他嘴邊露出了微笑，狐狸般的狡猾笑容。

　　「我從哪邊能得利，我就壓哪邊。總之你買不買藥的關鍵點已經很清楚了吧？也就是說，假如那個男孩不屈不撓地貫徹了自殺的決心，你就會買下針筒。反正都要死，與其墜機，不如安樂死比較輕鬆吧？但是，萬一那孩子半途而廢，你就不買藥，明明沒墜機卻安樂死，也太愚蠢了。」

　　「你很壞心眼嘛，真是一筆低下的交易。」

　　我看向窗外，依舊只見藍白兩色。

　　「但你的說法很有趣，我想再多觀察那個男孩一陣子，看狀況再決定要不要買。不過我們不要浪費時間，先來決定價錢吧。」

　　「這樣啊……好吧，我們剛剛爭吵過要不要便宜一點了，看來那不是個問題了，問題其實在於，你要不要告訴我提款卡密碼。」

　　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死掉後，他大可直接拿走我的錢包。錢包裡的三萬圓一定會被他抽走，其次才是鑒於我有沒有告訴他提款卡密碼，他能得到的另一個金額。也就是說，他的獲利會是三萬圓與三百零三萬圓的二者之一。

　　「你的提款卡密碼該不會是你的生日吧？」

　　「正是。有什麼問題嗎？」

　　他揚起雙眉，驚訝地說道：

　　「你就這麼大喇喇地說出來？剛剛看到你錢包裡有駕照，我就知道你的生日了，也就是說你安樂死的價錢是三百零三萬圓哦。」

　　「可以啊，反正已經是人生的盡頭了。」

　　我微笑地說道，他也同樣露出了笑容。

　　「請問一下……你們兩位為什麼能夠那麼從容不迫呢？」

　　肩並肩對話的我與推銷員的頭頂傳來了說話聲。

　　「哦，稍等一下，馬上就好，我們就快討論出一筆大生意了。」

　　推銷員抬起頭來這麼說道。當他看到聲音的主人時，喉嚨發出像鴨子被掐住脖子的聲音。

　　「啊，真抱歉……」

　　「不不，我打斷二位才不好意思。請繼續談你們的生意吧。」

　　聲音的主人站在走道上，手裡緊緊握著手槍。我的視線無法從那把手槍移開。對我們說話的是劫機的男孩。

　　我們鄰近座位一名體型高大看似柔道社社員的男人站了起來，打算襲擊男孩，我和推銷員全身僵硬得動彈不得。我想像著眼前即將展開前柔道社社員和手無縛雞之力男孩的格鬥場面，然而沒想到前柔道社社員踩到不知哪裡滾出來的空罐摔了一跤，一頭撞上座椅的一角，再也不動了。男孩摸了摸他的頸動脈，確認他已死亡。

　　§3

　　「我從剛才起就很在意你們。」男孩坐在推銷員右邊的空位上說。

　　三張相鄰的座椅，從靠窗的左邊算過來分別是我、推銷員、男孩各占一個位置。我看了看手錶，開始劫機到現在過了將近四十五分鐘。

　　「我一直覺得你們躲起來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講什麼。該不會是計劃要怎麼撲到我身上奪下手槍吧？還是在嘲笑我翹起來的頭髮？穿著？還是我在學校被取的綽號？我一開始是這麼以為的，但仔細一看，該怎麼說呢……我發現你們兩人的表情和其他乘客不大一樣……」

　　「是嗎？哪裡不一樣？」

　　我把身子稍微往前傾越過推銷員這麼問他，而推銷員則稍微往後靠，好讓我可以清楚地看見男孩。男孩很不好意思似的，用沒拿槍的手順了順頭髮，但他的手一撫過去，睡翹的頭髮還是像天線一樣豎了起來。

　　「其他乘客都怕得要命……就連為了拯救大家而向我撲過來的人，臉上也都是緊繃的表情。有些人一直啜泣，很多人一臉蒼白。可是只有你們兩個人一臉像是在自家客廳聊天的表情。你們難道不怕我和手槍嗎？果然像我這種人跑來劫機實在太滑稽了，反而不覺得恐怖嗎？還是說考不上T大的人就不能劫機呢？」

　　「沒那回事，我們害怕得不得了啊，比如你那……」

　　推銷員吞吞吐吐地盯著男孩子翹起來的頭髮。

　　「……我覺得你那種心裡糾纏了各種情結的舉止很病態，真的很可怕啊。」

　　「什麼情結，我根本沒有那種了不起的東西，我只是總覺得大家都在嘲笑我罷了，我只是覺得路上經過我身邊的狗也好，電視裡的女高中生也好，大家都在心裡嘲笑我沒考上大學。」

　　「這樣啊……」推銷員這麼說著，對我使了個「這孩子相當危險」的眼神，一邊以裝出來的溫柔口吻對他說：「你的內心真的太纖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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