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二一


  果真如此。克裡斯托·貝多亞四處找聖地亞哥·納薩爾的時候,他進了未婚妻弗洛拉·米格爾的家。那棟房子就在克裡斯托最後一眼瞧見他的街角。「我沒想到他在那兒,」克裡斯托·貝多亞告訴我,「因為那家人不到中午從不起床。」人們都說他們全家遵照阿拉伯人中的智者納伊爾·米格爾的吩咐,睡到十二點才起來。「所以弗洛拉·米格爾歲數不小了,還保養得像朵玫瑰花。」梅塞德斯曾經這樣評論。事實上,就像許多人家一樣,他們只是很晚才開大門,起床卻挺早,幹活也勤快。

  聖地亞哥·納薩爾和弗洛拉·米格爾的父母早就商量好結為親家。聖地亞哥還在少年時就同意了這樁婚事,並準備履行婚約,或許是因為他跟父親一樣,對婚姻懷有一種功利的態度。弗洛拉·米格爾頗具風情,但是既沒有才華又缺少見識,幾乎給所有同齡人都做過伴娘,因此這樁婚事對她而言不啻為意外的美滿歸宿。訂婚之後兩人相處得平平淡淡,沒有過正式的登門拜訪,也沒有過令人心旌蕩漾的瞬間。婚期幾度推延,最終定在下個聖誕節。

  那個禮拜一,主教乘坐的輪船鳴響了頭幾聲汽笛,吵醒了弗洛拉·米格爾,沒過多久她就得知維卡裡奧兄弟正等著要殺聖地亞哥·納薩爾。那場不幸過後,她只和我的修女妹妹說過話,她說已經不記得是誰報的信了。「只知道早晨六點,這件事就已人盡皆知。」然而,她不相信維卡裡奧兄弟真的會下手殺人,反倒以為他們會強迫聖地亞哥娶了安赫拉·維卡裡奧,以挽回那姑娘的名譽。她頓時覺得受到了羞辱。半個鎮子的人都去等候主教駕臨時,她卻生氣地躲在自己房間裡抽泣,整理著聖地亞哥從在學校時起寄給她的一匣子信。

  聖地亞哥·納薩爾無論何時經過弗洛拉·米格爾家,都會用鑰匙劃一下紗窗,即便家裡沒有人。那個禮拜一,弗洛拉把裝滿信件的小匣子抱在膝頭,等著他經過。聖地亞哥·納薩爾從街面上看不見她,她卻沒等他用鑰匙劃蹭紗窗,就透過窗戶瞧見了他。

  「你進來。」她輕喊一聲。

  清晨六點四十五分,從來沒有人,即便是出急診的醫生也沒有踏進過這棟房子。聖地亞哥·納薩爾剛剛在賈米爾·沙尤姆的店門口跟克裡斯托·貝多亞道別,廣場上又有那麼多人惦記他的行蹤,卻沒有人瞧見他進了未婚妻的家,這一點實在令人費解。預審法官想找出哪怕一個見過他的人,他像我一樣固執地找了許久,但最終也沒能找到。在預審報告第三百八十二頁上,他又用紅墨水寫了一句旁注:「宿命讓我們隱遁無蹤。」其實,聖地亞哥·納薩爾是在眾人的眼皮底下進了弗洛拉家的大門,並沒有刻意避人耳目。弗洛拉·米格爾在客廳等他,臉色像是得了霍亂似的發青,身上穿著重大場合才穿的禮服,褶飾帶著不祥的意味。她將木匣一把撂在他的手裡。

  「拿去,」她說,「但願他們殺了你。」

  聖地亞哥·納薩爾一時愣住了,沒接住木匣,於是一封封沒有愛意的情書散落在地上。他想攔住跑回臥室的弗洛拉·米格爾,可她關上了房門,並從裡面閂上了插銷。他敲了幾下門,喊起她的名字,這喊聲在清晨時分顯得太過急切,全家人驚慌地圍了過來。有血親,有姻親,有大人,有孩子,加起來不下十四位。最後出來的是父親納伊爾·米格爾,他留著紅色的鬍鬚,穿著貝都因人帶帽子的外套,這衣服是他從故鄉帶來的,通常只在家裡穿。我見過他很多次,他身材高大,舉止沉穩,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那威嚴的氣勢。

  「弗洛拉,」他用他本族的語言說道,「把門打開。」

  他進了女兒的臥室,其他人則目不轉睛地看著聖地亞哥·納薩爾。他正跪在客廳的地板上,撿起一封封情書放回木匣裡。「好像在懺悔似的。」弗洛拉的家人告訴我。幾分鐘後納伊爾·米格爾從房間裡走出來,做了個手勢,全家人便散去了。

  他繼續用阿拉伯語跟聖地亞哥·納薩爾談起話來。「從一開始我就明白,他對我所說的事毫不知情。」納伊爾告訴我。於是他直截了當地問聖地亞哥,知不知道維卡裡奧兄弟正在找他,要殺了他。「他臉色煞白,一下子慌了神,那副模樣不可能是裝出來的。」他對我說。而且他也認為,聖地亞哥當時的表現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茫然。

  「只有你自己知道,他們說的事是真還是假,」納伊爾·米格爾對他說,「但不管怎樣,你眼前只有兩條路:要麼躲在這兒,這兒就是你的家;要麼出門,拿上我的來複槍。」

  「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我沒聽明白。」聖地亞哥·納薩爾說。

  他半天隻冒出這麼一句話,用的是西班牙語。「他像只淋了雨的小鳥。」納伊爾·米格爾對我說。他只得接過聖地亞哥手裡的木匣,因為這個年輕人不知道怎麼騰出手去打開大門。

  「出門可就是兩個對付一個。」納伊爾提醒道。

  聖地亞哥·納薩爾還是走出了門。人們像在遊行的日子裡那樣,來到廣場上占好位置。所有人都瞧見他出來了,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經知道有人要殺他。他惶惑不安,不清楚哪條才是回家的路。據說有人從陽臺上喊了一句:「不是那邊,土耳其人,往舊碼頭走!」聖地亞哥·納薩爾想辨認出那喊聲是誰發出的。賈米爾·沙尤姆招呼他躲進自己的店鋪裡,接著跑進去找獵槍,但他不記得把子彈放在什麼地方了。人們從四面八方朝他呼喊,聖地亞哥·納薩爾在原地轉過來又轉過去,一時間被那麼多聲音搞得暈頭轉向。他顯然想從通向廚房的後門回家去,但他肯定是突然發現自己家的前門虛掩著。

  「他來了。」佩德羅·維卡裡奧叫道。

  兄弟倆同時看見了他。巴勃羅·維卡裡奧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亮出他的阿拉伯式彎刀。他們走出店門前,不約而同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克洛蒂爾德·阿門塔一把拽住佩德羅·維卡裡奧的襯衫,朝聖地亞哥·納薩爾高喊讓他快跑,他們要來殺他了。她的喊聲是那樣急迫,將其他聲音都壓了下去。「一開始他嚇壞了,」克洛蒂爾德·阿門塔告訴我,「不知道是誰在朝他喊,也不知道聲音從哪兒傳來。」不過,當聖地亞哥看見她時,也就看見了佩德羅·維卡裡奧,佩德羅一把將克洛蒂爾德推倒在地,趕上了他的哥哥。聖地亞哥·納薩爾此刻距離自己家還不到五十米,他往大門奔去。

  五分鐘之前,維多利亞·古斯曼在廚房裡將全世界都已經知道的事告訴了普拉西達·利內羅。普拉西達是個堅毅的女人,絕不會讓自己流露出一絲恐慌。她問維多利亞·古斯曼,是否提醒過她的兒子。維多利亞有意撒了個謊,回答說他下樓喝咖啡時自己還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時,正在廳堂裡擦地板的迪維娜·弗洛爾看見聖地亞哥·納薩爾從臨著廣場的大門進了家,登上從沉船上卸下的樓梯往臥室去了。「真的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迪維娜·弗洛爾告訴我,「他穿著白衣裳,手裡拿著什麼看不清,好像是一束玫瑰。」於是當普拉西達·利內羅向她追問起自己的兒子時,迪維娜·弗洛爾還勸她放心。

  「他一分鐘前上樓去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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