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
|
|
然後普拉西達·利內羅發現了地上的信,但是她沒想拿起來看。那場混亂的悲劇過去很久之後,有人讀給她時,她才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她透過門縫,看見維卡裡奧兄弟正朝前門跑來,手中舉著明晃晃的刀。從她的位置能看見維卡裡奧兄弟,卻看不見自己的兒子,因為他正從另一個角度往大門跑。「我以為他們要衝進來殺人。」她對我說。於是她奔向大門,猛地將門關死。掛上門閂的時候,她聽到聖地亞哥·納薩爾的呼喊,接著是駭人的砸門聲,但她以為兒子在樓上,正從自己臥室的陽臺上喝罵維卡裡奧兄弟。她跑上樓去準備幫他。 她關上大門時,聖地亞哥·納薩爾還差幾秒鐘就能沖進來。他用拳頭砸了幾次門,然後趕緊轉過身,準備赤手空拳迎接敵人。「跟他正面相對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巴勃羅·維卡裡奧告訴我,「因為我覺得他的臉有平時的兩倍大。」佩德羅·維卡裡奧從右側揮著長刀刺過來,聖地亞哥·納薩爾抬手去擋這第一刀。 「婊子養的!」他罵道。 刀紮穿他的右手掌,一直刺入右肋,只留了刀把在外面。所有人都聽到了聖地亞哥痛苦的叫喊。 「我的媽啊!」 佩德羅·維卡裡奧掄著屠夫的鐵臂抽出刀來,幾乎在同一位置砍了第二刀。「奇怪的是,拔出刀來不見血,」佩德羅·維卡裡奧向法官供認,「我至少砍了他三刀,但是一滴血也沒濺出來。」挨了三刀之後,聖地亞哥·納薩爾雙臂交叉抱住腹部彎下了腰,發出一聲牛犢似的呻吟,想要背過身去。巴勃羅·維卡裡奧拿著彎刀站在他左側,給他留下了背上的唯一一道傷口。一股血柱噴出來,浸濕了他的襯衣。 「聞起來像他的氣味。」巴勃羅·維卡裡奧對我說。受了三處致命傷,聖地亞哥·納薩爾又轉過身面朝他們,倚在被他母親閂死的大門上,不再做任何抵抗,仿佛只想盡一分力幫他們殺了自己。「他不再喊叫了,」佩德羅·維卡裡奧告訴法官,「相反,我覺得他好像在笑。」於是兄弟兩人繼續把他抵在門上,輕而易舉地輪流將刀捅進他的身體。他們發現恐懼的另一端是一片耀眼的靜水,他們像是在水中浮游。他們聽不見整個小鎮的嘶喊,看不見所有人正因他們的罪行而瑟瑟顫抖。「我感覺像在騎馬飛奔。」巴勃羅·維卡裡奧說。但兩個人很快就回到現實中,因為他們已經耗光了體力,卻覺得聖地亞哥·納薩爾似乎永遠都不會倒下。 「媽的,我的表弟啊,」巴勃羅·維卡裡奧告訴我,「你都想像不到,殺一個人有多難。」為了一次做個了斷,佩德羅·維卡裡奧想對準聖地亞哥的心臟,但他幾乎砍到腋窩上了,因為豬的心在那個位置。其實,聖地亞哥·納薩爾沒有倒下,只是因為他們的用力砍殺將他釘在了門上。絕望之際,巴勃羅·維卡裡奧在他腹部橫砍一刀,整副腸子一下湧了出來。佩德羅·維卡裡奧也想來這麼一刀,但因為恐懼手抖得厲害,一刀砍在大腿上。聖地亞哥·納薩爾仍然倚著門站了一會兒,直到他看見陽光下自己那泛著藍色的乾淨的腸子,才終於跪倒在地。 普拉西達·利內羅呼喊著到樓上的臥室找她的兒子。她驀然聽到不知哪裡傳來其他人的喊聲,於是從朝向廣場的窗戶探出頭,看見維卡裡奧兄弟正往教堂跑去。在他們身後緊追不捨的,是舉著獵槍的賈米爾·沙尤姆和一些沒有帶武器的阿拉伯人。普拉西達·利內羅覺得危險已經過去了。她走到臥室的陽臺上,這才看見聖地亞哥·納薩爾臉貼著地倒在大門外,掙扎著想從身下的血泊裡站起來。他歪歪斜斜地直起身子,夢遊般地邁步往前走,雙手捧著垂下的腸子。 他走了將近一百米,圍著自家的房子繞了一周,從廚房門進了屋。他頭腦依舊清楚,沒有繞遠沿著大街走,而是從鄰居家直穿過來。龐喬·拉納奧、他的妻子和五個孩子,還不知道門外二十步遠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聽見喊聲,」他妻子對我說,「還以為那是迎接主教的歡慶活動呢。」聖地亞哥·納薩爾進門時他們正在吃早餐,只見他渾身浸滿鮮血,手裡托著一攤內臟。龐喬·拉納奧告訴我,「我永遠忘不了那股糞臭味。」不過,據他的大女兒佩羅·阿赫尼達·拉納奧說,聖地亞哥·納薩爾還保持著往常的儀態,踱著步子,他那張撒拉遜人的臉龐配上粗硬的鬈髮,看上去比平時更加英俊。走過餐桌時他朝他們笑了笑,接著往前穿過臥室,一直出了後門。「我們都嚇癱了。」阿赫尼達·拉納奧對我說。我的姨媽韋內弗裡達·馬爾克斯正在河對岸自己家的院子裡給鯡魚刮鱗,看見聖地亞哥·納薩爾邁下舊碼頭的臺階,步伐堅定地往自己家走。 「聖地亞哥,我的孩子,」她對他喊,「你出什麼事了?」 聖地亞哥·納薩爾認出她來了。 「他們把我殺了,韋內姑娘。」他說。 他絆倒在最後一級臺階上,不過立刻又站了起來。「他甚至還把沾在腸子上的塵土抖落乾淨。」韋內姨媽告訴我。他從那扇自六點鐘起就敞開的後門進了家,隨後臉朝下倒在了廚房的地上。 (全文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