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二〇


  克裡斯托·貝多亞又回到廳堂,迪維娜·弗洛爾剛剛推開窗戶。「那時肯定沒有下雨,」克裡斯托·貝多亞對我說,「還不到七點,金燦燦的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他回過頭去問迪維娜·弗洛爾,能否確定聖地亞哥·納薩爾沒有從廳堂的門進家來。這一次,她不像之前那麼堅決了。他又向她問起普拉西達·利內羅,她回答說,已經把咖啡放到她的床頭櫃上,但還沒有叫醒她。普拉西達平時都是七點起床,然後喝咖啡,下樓吩咐午餐做什麼。克裡斯托·貝多亞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五十六分。於是他上了二樓,想確認聖地亞哥·納薩爾真的沒有回來。

  聖地亞哥臥室的門從裡面鎖著,因為他是穿過母親的臥室走出去的。克裡斯托·貝多亞不僅像對自己家一樣瞭解這棟房子,而且與這家人交情深厚,因此他推開普拉西達·利內羅臥室的房門,準備穿過它去隔壁房間。一束陽光從天窗射進來,塵埃在光線裡飛舞。那個美麗的女人側臥在吊床上,少女一般的手放在臉頰邊,輪廓看上去有些不真實。「就像個幽靈。」克裡斯托·貝多亞告訴我。他被她的美所吸引,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而後悄悄穿過臥室,經過浴室門前,進了聖地亞哥·納薩爾的房間。

  床鋪整整齊齊,椅子上擱著騎士帽,馬刺和長靴躺在地板上。床頭櫃上,聖地亞哥·納薩爾的手錶指向六點五十八分。「我突然想到,他可能回來拿了槍又出門了。」克裡斯托·貝多亞對我說。不過他很快在床頭櫃的抽屜裡找到了馬格南手槍。「我從來沒有用過槍,」他告訴我,「但我決定帶上這把左輪手槍,捎給聖地亞哥·納薩爾。」他把槍插在腰帶上,用襯衣遮住,只是兇殺案發生之後他才意識到槍裡沒上子彈。他關上抽屜的瞬間,普拉西達·利內羅端著小杯咖啡出現在臥室門口。

  「上帝啊,」她驚叫一聲,「看你把我嚇的!」

  克裡斯托·貝多亞也被嚇了一跳。他看見她站在陽光下,穿著繡有金色雲雀的睡袍,頭髮披散著,迷人的魅力已經煙消雲散。他含混地解釋了兩句,說他是進來找聖地亞哥·納薩爾的。

  「他去迎接主教了。」普拉西達·利內羅說。

  「主教直接隨船走了。」他說。

  「我就知道,」她應了一句,「這傢伙准是沒教養的女人生養的。」

  她沒有再往下說,因為這時她注意到克裡斯托·貝多亞有點手足無措。「願上帝饒恕我,」普拉西達·利內羅對我說,「看他那麼慌亂,我突然想到他是不是來偷東西的。」她問他哪裡不舒服。克裡斯托·貝多亞意識到自己受了懷疑,但還是沒有勇氣告訴她實情。

  「昨晚我一分鐘也沒合眼。」他對她說。

  他沒有再解釋什麼,就告辭離開了。「反正,」他告訴我,「她總是覺得別人要偷她的東西。」在廣場上他遇到阿馬爾多神父,彌撒沒有做成,神父正拿著法衣走回教堂去。但是克裡斯托覺得神父除了拯救聖地亞哥·納薩爾的靈魂,其他什麼也做不了。他又往碼頭跑,這時聽到克洛蒂爾德·阿門塔的店鋪門口有人叫他。佩德羅·維卡裡奧站在門外,面色蒼白,頭髮蓬亂,襯衣敞開著,袖子一直挽到胳膊肘,手裡握著他自己用鋼鋸改造的粗陋的屠刀。他的態度極為張狂,顯得很不自然;不過在最後時刻,為了讓人阻止他殺人,他曾不止一次擺出這副姿態,有時甚至更加囂張。

  「克裡斯托,」他喊道,「去告訴聖地亞哥·納薩爾,我們在這兒等著要宰了他。」

  克裡斯托·貝多亞本來可以幫忙阻止他們。「假如我知道怎麼開槍,聖地亞哥·納薩爾肯定能活到今天。」他對我說。然而,他曾經太多次聽人們說起鋼彈頭的破壞力,現在腦海中只蹦出了這個念頭。

  「我警告你,他可帶著馬格南手槍,一槍就能打穿火車頭。」他吼道。

  佩德羅·維卡裡奧知道他在瞎扯。「他只有穿獵裝的時候才佩槍。」他告訴我。雖然這麼說,但他決心雪洗妹妹的恥辱時,也曾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死人不會開槍。」他喊道。

  這時候巴勃羅·維卡裡奧出現在門口。他跟他弟弟一樣面無血色,還穿著參加婚禮時的外套,手裡攥著用報紙裹著的刀。「如果不是這件事,」克裡斯托·貝多亞告訴我,「我永遠不會認出他們倆誰是誰。」克洛蒂爾德·阿門塔出現在巴勃羅·維卡裡奧身後,她朝克裡斯托·貝多亞喊,讓他趕快做些什麼,因為在這個怯懦的小鎮上只有像他這樣的男子漢才能阻止這場悲劇。

  後來的一切,都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從碼頭返回的人們聽到呼喊警覺起來,紛紛佔據廣場上的有利位置,準備觀看兇殺案上演。克裡斯托·貝多亞向好幾位熟人問起聖地亞哥·納薩爾,但是沒有人見過他。在俱樂部門口,克裡斯托撞見了拉薩羅·阿龐特上校,跟他彙報了剛剛在克洛蒂爾德·阿門塔店門口發生的事情。

  「不可能,」阿龐特上校說,「我已經命令他們倆回去睡覺了。」

  「我剛才親眼看見他們拿著屠刀。」克裡斯托·貝多亞說。

  「那不可能,我讓他們回家睡覺之前,把刀沒收了,」鎮長說,「你肯定是在那以前見的他們。」

  「兩分鐘前我剛看到的,他們每人攥著一把屠刀!」克裡斯托·貝多亞說。

  「啊,該死,」鎮長說,「那他們肯定是另外取了兩把刀又回來啦。」

  鎮長答應即刻處理這件事,可是他轉身進了俱樂部,約定了當晚一場多米諾骨牌的牌局,等他再出來時兇殺案已經發生。克裡斯托·貝多亞當時犯下了唯一致命的錯誤:他想到聖地亞哥·納薩爾可能會在最後一刻決定不換衣服,先到我們家來吃早餐,於是便來我們家找他。他沿著河邊匆忙地走著,詢問碰見的每一個人有沒有看見聖地亞哥,但是人人都說沒有。他並沒有驚慌,因為去我們家還有別的路。

  這時候,內地女人普羅斯佩拉·阿朗戈請求他幫忙,她父親正躺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奄奄一息,主教短暫的祝禱似乎無濟於事。「我路過時看見那個老人了,」我妹妹瑪戈特告訴我,「他的臉色看上去像個死人。」克裡斯托·貝多亞耽擱了四分鐘給病人做檢查,他答應說處理完一樁急事馬上回來,不過還是幫著普羅斯佩拉·阿朗戈把病人抬到臥室裡,又耗費了三分鐘。他出門時聽到遠處傳來幾聲叫喊,像是廣場那邊燃響了爆竹。他想跑快些,可是腰帶上的手槍沒有放好,跑不起來。轉過最後一個街角時,他認出了我母親的背影,她幾乎是在拖著小兒子往前走。

  「路易薩·聖地亞加,」他喊住她,「您的教子在哪兒呢?」

  我母親勉強轉過頭來,已是淚流滿面。

  「孩子是你啊,」她答道,「都說他已經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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