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一七


  她母親已經年邁,接待我時仿佛我是個惹人嫌惡的幽靈。她拒絕談論過去,因此我只能用她與我母親交談中的隻言片語以及我殘存的記憶補全這篇報道。她竭力想把安赫拉·維卡裡奧變成活死人,但是女兒沒有讓她如願以償,因為她從不把自己的不幸當作秘密。恰恰相反,如果有人願意瞭解,她可以毫不避諱地將全部細節娓娓道來,只有一點除外,那就是究竟是誰、以什麼方式、在何時傷害了她。沒有人相信真的是聖地亞哥·納薩爾幹的。他們屬於毫不相干的兩個世界。從沒有人見過他們倆在一起,更不要說單獨相處。聖地亞哥·納薩爾很高傲,不可能注意到她。「你那個傻表妹。」不得不跟我談到她時,他總會這麼說。

  況且,正如我們當年說的,聖地亞哥·納薩爾像一隻捕獵雛雞的老鷹。他跟他父親一樣,總是獨來獨往,牧場裡任何一位任性的少女都是他獵取的對象,但是在小鎮上卻沒見過他和誰關係曖昧,除了跟弗洛拉·米格爾中規中矩的交往,以及與瑪利亞·亞曆杭德裡娜·塞萬提斯長達十四個月的瘋狂戀情。最廣為流傳或許也最險惡的說法認為,安赫拉·維卡裡奧是在保護某個她真心愛慕的人,而選中聖地亞哥·納薩爾這個名字,是因為她認定自己的兩個哥哥絕不敢冒犯他。我也想套出實情,因此在第二次拜訪她時早早準備了一番說辭,然而她幾乎沒有從繡花機前抬起雙眼,就駁回了我的話。「別兜圈子了,表兄,」她對我說,「就是他。」

  其他一切她都可以毫無保留地講出來,包括新婚之夜的那場災難。她告訴我,她的幾位女伴教她如何在床上把新郎灌得爛醉如泥,如何裝得十分害羞好讓他把燈關上,又怎樣用明礬水濯洗下身以偽裝貞潔,怎樣把紅汞藥水染到床單上,以便第二天晾到新居的庭院裡。然而,有兩件事這些拉皮條的女人未曾考慮到:一是那晚巴亞爾多·聖羅曼堅持不肯多喝,二是安赫拉·維卡裡奧由於母親的嚴加管教,內心依然保持著純良正直。「她們教我的事,我一件也沒有做。」她對我說,「因為我越想越覺得那一切太下作,不該那樣對待任何一個人,更何況是那個不幸娶了我的苦命人。」於是她在燈光明亮的臥室裡脫得一絲不掛,拋開了已經摧毀她的生活的種種恐懼。「非常簡單,」她對我說,「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去死。」

  她毫無羞愧地講述自己的不幸,實則是為了掩飾另一種不幸,那真正的不幸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在她向我吐露之前,任何人都不會想到,巴亞爾多·聖羅曼在把她送回娘家的那一刻,就永遠地留在了她心上。那對她是致命的一擊。「媽媽動手打我的時候,我突然開始想念他。」她告訴我。抽打仿佛不那麼疼了,因為她明白那是為他而受的苦。躺在餐廳的沙發上抽泣時,她還在想著他,連她自己也有些驚訝。

  「我不是因為挨了打才哭的,跟所有那些都沒關係,」她告訴我,「我是為他而哭。」母親把蘸著山金車酊的紗布敷到她臉上時,她仍在想念他;甚至當聽到街上喧嚷嘈雜,鐘樓上鐘聲大作,母親進門來告訴她可以去睡覺了,因為最壞的事情已經過去時,她還一直想著他。

  她不抱任何幻想地思念了那個人很久,直到有一次陪母親到裡奧阿查的醫院檢查眼睛。她們路過港口賓館,因為與老闆相熟,普拉·維卡裡奧便走進去在吧台要了一杯水。她背對著女兒喝水時,安赫拉·維卡裡奧在大廳的組合鏡裡瞧見了自己的心上人。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去,看見他擦身而過卻沒有發現自己,然後目送著他走出了賓館。她心碎地回過頭來看了看母親,普拉·維卡裡奧已經喝完那杯水,用袖子抹抹嘴唇,戴著新眼鏡站在吧台前朝她笑了笑。

  從那笑容裡,安赫拉·維卡裡奧有生以來第一次看清了真正的母親:一個可憐的女人,全心崇信著她自身的缺陷。「都是狗屎。」她自言自語道。她心煩意亂,回家時放聲唱了一路,進門就撲倒在床上,一連哭了三天。

  她就此重生。「我為他發了瘋,」她對我說,「徹底地發了瘋。」她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在大海潮湧間能聽見他的呼吸,半夜躺在床上因為感覺到他滾燙的身體而驚醒。那個週末,她片刻也不得安寧,提筆給他寫了第一封信。那是一封中規中矩的便箋,她在信上告訴他,看見他走出了賓館,如果他也看見了她,她會很高興的。她坐等回信,卻不見音訊。過了兩個月,她等得累了,便又寫了一封與上次一樣含蓄的信,似乎只是為了責備他沒有禮貌。六個月之後,她寄出了六封信,都沒得到回音,但她安慰自己說他肯定全收到了。

  安赫拉·維卡裡奧第一次成了自己命運的主人,她發現原來愛與恨是一對同消共長的激情。寄出的信越多,她情感的熾焰就燒得越旺,對母親那令人快慰的怨恨也就越發強烈。「看見她,我胃裡就直翻騰,」她告訴我,「可每次又總讓我想起他。」被退婚後的生活就像單身時一樣乏味,她常跟女友們一起用機器繡花,就像從前疊紙鳥、用碎布做鬱金香一樣,不過等母親就寢後,她就躲到房間裡寫那些毫無指望的信,直到天亮。她變得頭腦清醒,自信篤定,不僅成了自己意志的主人,還重新變成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處女。除了自己,她不再承認任何權威,除了自己的癡念,她不再受任何他物驅遣。

  她在半生的時間裡,每個星期都要寫信。「有時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邊說邊露出一絲微笑,「但一想到這些信他都收到了,也就知足了。」一開始是訂婚男女的信箋,後來變成秘密情人的字條、一見傾心的愛侶噴灑香水的卡片、討價還價的備忘錄、愛情記錄,最終成了被拋棄的妻子謊稱身患重病強迫丈夫歸來的責難書。

  一天晚上,她心情不錯,墨水灑在了寫完的信上,她不僅沒有撕毀,還添上一句附言:「為了證明我的愛,隨信寄上我的眼淚。」有些時候她哭累了,也嘲笑自己的瘋狂。郵差換了六撥,她每次都把他們變成自己的同謀。她唯一沒有想過的就是放棄。然而,他似乎對她的狂熱毫無知覺,她的信像是寫給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第十個年頭一個多風的清晨,她突然感到他赤裸著躺在她的床上,這種真實而清晰的感受將她驚醒。於是她給他寫了二十頁熾烈奔放的信,毫不羞怯地講述了自那個不祥的夜晚以來在她心中慢慢潰爛的苦楚。她講起他留在她身上的永難消除的傷痕,他舌尖的鹹味,他那非洲人般的陽具侵入她身體時的熾熱。禮拜五她將這封信交給女郵差,這位郵差每禮拜五下午來陪她繡花,然後將信件收走。她相信最後這一次放縱肯定能終結她的痛苦。但是仍舊沒有回信。從那時起她就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麼,是寫給誰的,卻依然持續不斷地寫了十七年。

  八月的一個午後,她正和女友們一起刺繡,忽然聽見有人走到門外。看也不用看,她便知道是他來了。「他胖了,頭髮開始脫落,看近處的東西也要戴上老花鏡了,」她對我說,「可那是他,媽的,是他啊!」她感到心慌意亂,因為她知道他眼中的自己一定像自己眼中的他那樣衰老,而她覺得,他心中的愛意未必像她的愛那般堅韌。他身上的襯衫被汗水浸透了,就像第一次在晚會上與她相遇時那樣;他還是系著那條皮帶,挎著那只鑲有銀飾、如今接口已脫線的牛皮背囊。巴亞爾多·聖羅曼向前邁了一步,沒有理會旁邊那幾位詫異的女友,將背囊放在繡花機上。

  「好吧,」他說,「我來了。」

  他帶來的一隻行李箱中塞滿了準備留下來穿的換洗衣物,另一隻一樣的箱子裡裝著她寫給他的近兩千封信。信件按照日期碼放得齊齊整整,每一捆都用彩色綢帶系好,一封也沒有拆開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