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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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許多年裡,我們無法談論其他事情。受線性習慣支配的日常行為,如今卻突然圍繞著同一件令人憂心的事運轉起來。拂曉前的雞鳴敦促我們去梳理構成這樁荒誕事件的一連串巧合。誠然,我們這樣做並不是由於渴望解開謎團,而是因為如果不能確知命運指派給我們怎樣的角色和使命,我們就無法繼續活下去。 這一點許多人永遠都不得而知。後來成為著名外科醫生的克裡斯托·貝多亞,始終無法解釋為什麼在主教到達之前他竟不由自主地在祖父母家待了兩個小時,而沒有回父母家休息。他的父母一直坐等到天亮,急著想把關於兇殺的傳聞告訴他。不過,大多數本來能夠阻止這場兇殺案卻什麼也沒有做的人,都找到了藉口聊以自慰,說什麼捍衛名譽是悲劇的當事人神聖的權利,別人不該介入。「名譽就像愛情。」我曾經聽母親這麼說。 奧滕西亞·包特與這樁案件唯一的關係是,兇殺案還沒有發生,她就看到屠刀上淌著鮮血。這個幻象讓她受了強烈的刺激,陷入悔罪的淵藪,終於有一天她再也承受不住,赤身裸體跑到了街上。聖地亞哥·納薩爾的未婚妻弗洛拉·米格爾,由於極度絕望跟一個邊防中尉私奔了,後來被中尉逼迫在比查達的橡膠工人中賣淫。曾給三代人接生的產婆奧拉·比耶羅,聽到兇殺的消息突然感到膀胱痙攣,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她都需要導尿管才能小便。 克洛蒂爾德·阿門塔敦厚的丈夫堂羅赫略·德拉弗洛爾,八十六歲那年依然健康矍鑠,他最後一次從床上起來,看到聖地亞哥·納薩爾被堵在緊閉的家門口,慘遭亂刀殺害,結果受了驚嚇而喪生。普拉西達·利內羅在最緊要的關頭閂上了大門,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原諒了自己。「我關上門,是因為迪維娜·弗洛爾發誓說看見我兒子進去了,」她告訴我,「但其實不是那麼回事。」相反,她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的是混淆了預示吉祥的樹林和預示兇險的飛鳥,為此,她放縱自己養成嚼獨行菜籽的惡習。 案件發生十二天之後,預審法官趕到了這個剛剛遭受創傷的小鎮。他坐在鎮政府肮髒的木板房辦公室裡,喝著兌了甘蔗燒酒的咖啡,以驅散燠熱空氣中的蜃景。他不得不請求調派援軍以控制不斷湧入的人群,因為人們未經傳喚就跑來作證,急於顯示自己在這出鬧劇裡的重要位置。這位預審法官剛剛畢業,還穿著法學院的黑呢制服,戴著刻有畢業紀念徽章的金戒指,透著初出茅廬的激昂與自得。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對他脾性的所有瞭解都是從預審報告上讀出來的。 兇殺案過去二十年後,經過許多人的幫助,我在裡奧阿查的法院裡找到了這份預審報告。法院的檔案沒有做任何分類,一個多世紀以來的訴訟材料全都積存在地板上。這座陳舊衰朽的殖民風格的建築曾做過弗朗西斯·德雷克兩天的指揮部,底層常被海水侵襲,一卷卷散亂的案宗漂浮在空寂的辦公室裡。我多次蹚著沒過腳踝的積水,在那片漂著破損的訴訟卷宗的水塘裡搜尋。就這樣五年過去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找到了報告中掉落的三百二十二頁記錄,而整個預審報告應該有五百頁以上。 沒有一張紙上出現過預審法官的名字,但是可以看出他是個滿懷文學激情的人。他無疑熟讀過西班牙古典文學,略通拉丁文作品,非常瞭解尼采,那個時期法官讀尼釆是一種風尚。頁邊的所有旁注看上去都像是蘸著血寫成的,不止是因為墨水顏色的緣故。命運偶然呈現在他眼前的迷局令他困擾不已,因此預審報告裡多次出現了抒情筆調的文字,偏離了他本該堅守的嚴謹的職業態度。尤其是生活竟然動用了這麼多連文學都避諱使用的巧合,毫無阻礙地最終鑄成這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這讓他感到無論如何都不合情理。 然而最令他驚訝的是,經過費盡心思的審理,竟然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聖地亞哥·納薩爾就是玷污他人聲譽的肇事者,哪怕是蛛絲馬跡的線索也沒有。給安赫拉·維卡裡奧出謀劃策、教她欺騙新郎的女伴們一直聲稱,婚禮前她們就知道新娘有個秘密情人,只是她沒有透露過那個人的姓名。預審報告中記錄了她們的供詞:「她只描述奇跡,卻不肯說誰是聖徒。」而安赫拉·維卡裡奧本人一直都不鬆口。預審法官旁敲側擊地問她,是否知道死者聖地亞哥·納薩爾是什麼人,她不動聲色地答道: 「他是侵犯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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