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一六


  他率領巡邏隊爬上山丘,看見汽車敞著頂篷停在別墅門前,臥室裡透出孤寂的燈光,但是沒有人來應門。於是他們撞破側門,在月食的殘光中挨個察看了房間。「房間裡的東西都像是浸在水裡。」鎮長向我講道。巴亞爾多·聖羅曼毫無知覺地躺在床上,與那個禮拜一凌晨普拉·維卡裡奧看見他時一樣,依然穿著考究的褲子和絲質襯衫,只是沒有穿鞋。地上丟著不少空酒瓶,床邊還有幾瓶沒啟瓶蓋,但看不到任何食物的殘跡。「他當時酒精中毒很嚴重。」狄奧尼西奧·伊瓜蘭醫生對我說,他對巴亞爾多·聖羅曼進行了緊急搶救。幾個小時後他醒了過來,然而剛一清醒,他便盡可能客氣地將所有人轟出門外。

  「誰都別煩我,」他說,「就連我爸爸也他媽的得給我滾蛋!」

  鎮長向佩特羅尼奧·聖羅曼將軍發了緊急電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連最後一句也一字不落地做了引述。聖羅曼將軍應該是完全遵從了兒子的意願,因為他本人沒有來探望,而是派了妻子和兩個女兒前來,隨行的還有兩位年長的女士,似乎是她妻子的姐妹。她們來時乘坐的是貨船。為了哀悼巴亞爾多·聖羅曼的不幸,他們穿著裹至脖頸的喪服,披散著長髮。上岸之前她們脫掉了鞋,赤腳踩著正午滾燙的沙土穿過街道,向山丘走去。她們揪著頭髮,放聲哭號,尖銳的聲音像是在歡快地叫喊。我看著她們走過瑪格達萊納·奧利維家的陽臺,我記得自己當時想,這樣的悲痛只能是偽裝,為了掩飾更大的羞恥。

  拉薩羅·阿龐特上校陪她們走進山丘上的別墅,隨後狄奧尼西奧·伊瓜蘭醫生騎著出診時騎的母騾也上了山坡。等陽光不那麼刺眼的時候,鎮政府的兩個男人用一張拴在木棍上的吊床把巴亞爾多·聖羅曼抬了出來。他身上蓋著一條毯子,連腦袋也蒙住了,後面跟著那群哭號的婦人。瑪格達萊納·奧利維以為他已經死了。

  「上帝啊!」她歎道,「真是他媽的浪費!」

  他又一次醉得不省人事,不過確實難以相信被抬走的是個活人,因為他的右臂一直拖在地上。他母親將手臂放回吊床上,可它馬上又垂下來,就這樣他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跡,從懸崖邊一直延伸到輪船的甲板。這就是他最後留給我們的東西:對受害者的記憶。

  別墅被遺棄在山丘上。我和我的弟弟們放假回家時,常常在喧鬧的夜晚爬上山丘去看看這棟房子,每次都會發現裡面值錢的物件越來越少了。有一回,我們找到了安赫拉·維卡裡奧在新婚之夜派人從母親那裡取來的手提箱,不過誰也沒有在意它。裡面裝的不過是女人的衛生用品和化妝品。直到多年以後,安赫拉·維卡裡奧告訴我為了瞞過丈夫,別人教給她一套產婆用的老辦法,我才知道那些東西的真正用途。她的婚姻只維持了五個小時,那只手提箱是她留在新房裡唯一的痕跡。

  過了些年,當我為撰寫這篇報道回到故鄉搜尋最後的證據時,我發現連約蘭達·德希烏斯在這裡度過幸福生活的痕跡也都消失了。雖然拉薩羅·阿龐特上校下令嚴密看管這棟別墅,但裡面的東西還是慢慢地不翼而飛,包括那個裝有六面穿衣鏡的衣櫃。當初衣櫃因為大得抬不進門去,還是由來自蒙帕斯的精工巧匠在屋子裡組裝的。鰥夫希烏斯喜出望外,認為那是他亡妻的陰魂來取走了原本屬於她的東西。

  拉薩羅·阿龐特上校還為此奚落過他。然而有一天晚上,為了解釋家具為何神秘失蹤,上校突發奇想舉行了一場招魂彌撒。約蘭達·德希烏斯的陰魂用她的筆跡證實,是她取走了以往幸福生活中的物件,去裝飾死後的陰宅。別墅開始破敗。門前新婚夫婦的轎車漸漸散了架,最後只剩被風吹雨淋的殘破車身。許多年沒有聽到過轎車主人的消息了。預審報告上有他的一段聲明,但是簡短而程式化,像是為履行手續而在最後一刻被人說服寫下的。我只嘗試著跟他接觸過一次,那是在二十三年之後。他帶著敵意接待了我,拒絕向我提供任何信息來澄清他在這場悲劇中扮演的角色。說實話,就連他的家人瞭解得也不比我們多,他們不明白巴亞爾多·聖羅曼跑到這個邊遠的小鎮做什麼,除了跟一位素未謀面的姑娘結婚,看不出有其他的理由。

  關於安赫拉·維卡裡奧,我卻能不時地聽到些消息,因此她的形象在我的頭腦中被理想化了。我的修女妹妹有一段時間在上瓜希拉傳教,想勸說最後幾個偶像崇拜者皈依天主教。她常有機會住在那兒和安赫拉·維卡裡奧閒談,安赫拉的母親總想讓女兒在這座飽受加勒比海的鹽分烘烤的荒村裡了卻餘生。「你的表妹問候你呢。」我妹妹常常告訴我。

  最初那幾年,瑪戈特也去拜訪過幾次,她告訴我,維卡裡奧一家購置了一棟結實的房子,有一座寬敞的後院,時有海風吹過。唯一一個缺點就是在漲潮的夜晚,海水會從廁所倒溢進來,天亮時魚兒常在臥室裡活蹦亂跳。那段時間見過安赫拉·維卡裡奧的人都說,她總是專注地伏在繡花機前勞作,技藝越發精湛,而且在忙碌中已經淡忘了過去的事情。

  多年以後,我為了認識自己,過了一段漂泊不定的生活,在瓜希拉一帶的鄉間售賣百科全書和醫學書籍。我偶然來到那個沉悶的印第安村落。村子裡有一棟房子朝向大海,窗邊一個女人正在機器上繡花。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她穿著半身喪服,戴著銅絲眼鏡,淡黃色的頭髮已有些花白,頭頂上掛著一隻鳥籠,金絲雀在籠子裡唧啾個不停。見到她坐在窗前這幅田園詩般的景象,我真不願相信她就是我認識的那個女人,因為我不願承認生活最後會淪落得與拙劣的文學作品如此相像。但那分明是她,那場悲劇發生二十三年後的安赫拉·維卡裡奧。

  她像往常那樣,把我當作遠房表兄迎進門來,很有見地地回答了我的問題,而且不乏幽默。她是那樣成熟聰慧,真難以相信她就是當年的安赫拉。最讓我吃驚的是她最終對自己生活的理解。幾分鐘過後,我覺得她並不像初見時那樣蒼老,反倒和記憶中一樣年輕,但與那個二十歲時被迫毫無感情地嫁人的少女全無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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