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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好煩啊!」Vug說,「你說說看,假如沒有外來原子的闖入,能成了紅寶石嗎?」

  我生氣了。好看或者不好看,能讓我們爭執不休。但是只有一點事實是確定的,地球正在迎合Vug的喜好。Vug的世界是裂縫,是岩漿噴流出來,熔化岩石,與礦物質混合起來形成無法預料的結殼的那些地方。看著她撫摸著花崗岩的石壁,我卻惋惜那塊岩石失去了長石、雲母、石英的確切性。Vug好像只喜歡世界的面孔處處有著細微多樣的千姿百態。我們這樣能怎麼相互理解?對於我而言,只有均質的、不可分離的、達到穩定的才是具有價值的,而她則認為是分裂、細碎,一種或另外一種東西混合在一起才好。我們兩個也得具有一種形態了(直到那時我們還既沒有形態也沒有未來):我想像著一種和水晶一樣的緩慢一致的膨脹,直到我這個水晶和她那個水晶相互穿透融合,成為一個融入水晶世界的一體;而她似乎知道了有生命的物質的規律就是無限的分離與再融合。那麼,Vug是有道理的嗎?

  到了星期一,我給她打電話。那時已經幾乎是夏天了。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天,在State Island,就躺在沙灘上。Vug看著沙礫從指縫間流下去的樣子,說:

  「很多很多細小的水晶……」

  環繞著我們的這個破碎了的世界,對於她來說始終還是當初的那個世界,那個我們期待著走出熾熱狀態後變成的世界。當然,水晶還在給世界以形態,它破碎了,碎成了無數幾乎看不到的顆粒,被海浪翻滾著,溶入海中所有成分,千百次溶化,組合,鑲嵌在陡峭的岩石中,在砂岩的礁石中,在片岩中,在板岩中,在潔白平滑的大理石中,成了它本可以成就卻永遠將不能成就的虛名。

  她又提起我在敗局已定的態勢很明顯時的那副頑固性,那時地球的外殼正在變成一堆千姿百態的樣子,而我還是不肯認輸:每當Vug興高采烈地指給我看斑岩的斷裂,每當玄武岩表面顯現出玻璃狀,我都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表面性的不規則,是一個非常龐大的規則結構的一個小部分,而我們在這個結構中所見到的每個不對稱其實都在我們都無法意識到的非常複雜的對稱網絡中有其回應的那一面;我還在計算這個包含有水晶和非水晶的超級大水晶,也就是巨大的迷宮般的多面體該有多少億個邊和角。

  Vug把一個小晶體管收音機帶到了海灘上。

  「一切都來自水晶,」我說,「包括我們正聽到的音樂。」但是我知道,晶體管是一種有缺陷的水晶,被污染了的,是被不純淨物穿透了的,是原子結構被撕破了的水晶。

  她說:「你是一成不變的,」我們的老爭執又開始了:她想讓我承認,真正的秩序就是給自身內部帶進不純淨和有所破壞的秩序。

  渡船靠到Battery岸邊,天色晚了,現在,我看那高低錯落的大廈樓群的萬盞燈火,只不過是黑暗的斷斷續續,是礫石。我送Vug回家,上了船。她住市里,開了一家照相館。我環視四周,看到的只是原子秩序的擾動:霓虹燈管,視頻節目,最小的銀水晶濃縮在感光片上。我打開冰箱,取出一塊冰加入威士忌中。晶體管傳出來薩克斯管的聲音。水晶能夠成為世界,使世界自身透明,再把它折射成無數的影像,而這個水晶不是我的:它是一個被腐蝕,被污染,被混雜了的水晶。水晶的(也是Vug的)勝利,和它們的(也是我的)失敗是一碼事。現在,等Thelonious Monk的唱片一結束,我就說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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