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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我說的是她們中間的一個。因為那些海水拍打在我身上帶來的女性的信息,一開始,像味道一樣的好湯對我沒有什麼區別,我並不注意她們之間有什麼不同;後來我明白誰更適合我的口味,而這種感受是從前所沒有過的。總之,我熱戀上了,就是說,我開始識別出她,她們中間的一個不同於其他個體的她的信號。我等待著她的信號,而且對我期待的她的信號回報以我的信號,也就是說,我愛上了她,她愛上了我,今生還有比這更值得期望的嗎?

  現在的習慣變了,你們可能不理解一個人竟可以愛上某一個異性,卻從未與之交往。她發給海水一種不容混淆的信號,海浪把信號傳到我這裡來,讓我收到我想像不出的她的信息:不是表面的泛泛的信息,不像現在那種可以看得見、聞得著、摸得到、聽得見的信息,而是實質性的信息,憑那些信息,我便能長時間地想像,我可以想像到細微之處,而不是想她的長相如何,這太庸俗,我想像她是如何從一個沒有形態的她變成千姿萬態,但始終還是她。換句話,我想像的不是她的形態,而是她的特性,抓住其特性再賦予其形態。

  我很瞭解她,而我對她又並沒有把握,時時有所懷疑,有所焦急,有所渴望。我不洩露任何情緒,你們知道我的脾氣,可是在我那副不動聲色的面具之下,卻有些我現在也不好坦白的虛假。我不止一次懷疑她背叛了我,她的信息不止發給我,也向其他個體傳遞,我不止一次認為捕捉到或發現了,她給我的信號中有不誠摯的調子。我吃醋,可以說這倒不是對她不信任,而是對我自己沒有把握:誰保證她能明白我是我?她曉得我的存在嗎?這種通過海水的兩性關係,這麼充分的完全的關係,我還能指望得到什麼更多更好的嗎?這種關係絕對是個性的,是兩個又有別又結合的個體間的關係,而對於她呢?你向我保證她不在其他一個兩個三個或十來個上萬個個體身上找到與在我身上相同的感覺嗎?誰能保證她參與跟我的關係之前不曾對其他個體心醉神迷,不曾不分青紅皂白草率了事,轉而欣喜若狂地拋棄過初戀對象?而下一個又該輪到誰呢?

  這種懷疑並不符合事實,我從她私下裡發出的細聲細氣的振動中得到了確認,她在我們交換信息時始終那麼焦急,那麼靦腆。但是如果因為害羞和缺乏經驗,她會不會不善於掌握我的特點,那麼會不會有別人趁機混入呢?而她,不成熟的她,還以為第三者是我,不知道加以區別,結果我們之間最貼己最親密的遊戲不就要擴展到在一夥陌生的同類之中進行了嗎?

  我那時開始分泌一種鈣質,我想做些什麼,好讓我的存在變得不可混同於別的個體,以我的有特點的存在保護她的忠貞。現在試圖羅列詞匯對我這種做法的新鮮獨創性大加解釋也沒有什麼用,我只用一個字就足矣,甚至還富裕:「做!」我想做,我從未做過什麼,也從未想過可以做什麼,而現在做本身就是一件偉大的事。於是我開始做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做貝殼:通過一定的腺體,從我身上那件肉披風的邊緣部分吐出分泌液,這種液體形成一圈弧形,直到圍著我成為一個堅硬的、色彩斑斕的盾,其外表粗糙不平,裡面卻又滑又亮。我當然無法控制我自己的形態:我蜷縮在自己內部,悄然無聲,動作緩慢,我繼續著,在一扇貝殼覆蓋我全身後,再開始做另外一扇。就這樣,我長上了螺旋形的貝殼,你們會認為那是無比困難的事,其實只要堅持不懈,慢慢吐出那種黏液,不間斷地始終如一,它就一圈一圈長大起來。

  這個貝殼做成後成了一個必不可少的容身之處,一個我得以生存的屏障,如果沒有它可就糟糕了。可是我製作它並非因為它有這些用處,相反,正像一個個體想喊一聲,並非是他喊出的聲音有多好聽,喊「哇」或者「啊」也都一樣,我做貝殼只是為了表示自我。在這個自我表示中,我注入了對那邊的她的全部的思念,我傾瀉了她給我帶來的所有惱火,我愛心眷眷地想著她,為了她使我成為我,為了我使她成為她,可以說,我的一切都注入了那個螺旋狀的貝殼之中。

  我分泌的鈣質物有規則地出現了色彩,構成了螺旋形盤繞的連續不斷的美麗的色帶。這個貝殼是一個不同於從前的我的東西,但也是我最真實的部分,是對我是何種人的最好解釋,使我的肖像變為有節奏的、堅硬的、彩色的、螺旋形盤繞的樣子。而這也是她的肖像,因為她也同時製作了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貝殼,我不知道我當時在抄襲她的作品,她也不知道在模仿我的製作,其他所有同類都在仿照他人製作著全都一樣的貝殼,使事情又回到原來千篇一律的起點。不過,這些貝殼說起來一樣,細看就能發現許多微小的差別,而這在後來就可以變成很大的差異。

  可以說我的貝殼是自己做的,我並沒有特別注意讓它成為這樣或那樣,當然這不意味著我三心二意,恰恰相反,我在進行分泌時一刻也不曾分心,從未想過別的;或者說我從來都在想別的,因為我絕不會想貝殼,而其餘的又沒有什麼可想。但是伴隨著這種製作貝殼的努力,我也在努力去想什麼,或者說我在做的過程中努力想以後做什麼。於是我的工作不單調無味了,因為我隨之進行了思維上的努力,每個行動又分化出很多想法,每個想法又變成很多行動,每個行動又可以做成許多事情,而這一切都包含在貝殼的增長之中,一圈接著一圈的增長……

  §二

  (現在又過了五億年,我環視四周,看見礁石旁的斜坡上已經修了一條鐵路,火車駛過,車上一位荷蘭姑娘向窗外探望;最後一節車廂只有一個旅客,他在讀一本兩種文字對照的英雄史詩。火車消失在隧道裡,上面的公路旁有一塊牌子上寫著「飛翔吧,埃及!」,畫著金字塔。一輛摩托冰淇淋貨車想超過一輛滿載百科全書的卡車,可又突然刹車,排在卡車後邊行駛。原來有一群蜜蜂飛過,使道路能見度驟降。這群蜂是從地裡的一排蜂房飛出來的,一定是蜂王遷居,致使身後黑壓壓一片蜂群追隨,從隧道另一端像火車的黑煙一般冒出來。這一陣蜂群和煤煙讓人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個農民在地裡還掄著鋤頭幹活,根本就沒察覺他一鋤頭下去翻上來一塊新石器時代的土,而他的菜地正圍繞著一個天文觀察站,望遠鏡對著空中,旁邊坐著看門人的女兒,她正看一份週刊裡關於星占的文章,週刊封面上是電影《埃及女王》女主角的臉。我看到這一切卻毫無驚奇之感,因為做貝殼也含著蜜蜂在蜂巢裡釀蜜,煤炭,望遠鏡,克萊奧帕特拉的王國,關於她的電影,英雄史詩中的戰爭與帝國,英雄史詩所用的文字和用所有語言譯成的作品,包括荷蘭的斯賓諾莎和百科全書裡關於斯賓諾莎生平與作品的十四行概述介紹。這輛卡車終於被摩托冰淇淋貨車超過,而我在做貝殼時也覺得做了和想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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