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宇宙奇趣全集 | 上頁 下頁
三九


  我四下張望,找誰?找我的她,我愛了五億年的她。我看見海灘上有一個荷蘭女子,一位救生員晃動著一條金項鍊向她示意空中的蜜蜂。我認出來了,是她!從她聳肩時右肩幾乎碰到臉頰的動作上看,可以肯定就是她,絕對肯定!只是那個天文觀察站門衛的女兒也有點像,埃及女王的照片也似乎像是她;也許克萊奧帕特拉真有其人,就生存於對克萊奧帕特拉的表演中;或者她是那個帶頭飛行的蜂王;也許是那輛摩托冰淇淋貨車擋風玻璃上貼著的剪紙女人,她身上穿的正巧跟海灘上的姑娘的泳裝一樣!海灘上的姑娘正在聽半導體收音機裡播送的一位女歌手的曲子,而那個運送百科全書的卡車司機也在聽同一首歌。我肯定聽了五億年,當然是她的歌。我找尋的就是她,而我看到的是海鷗在海面上擦水而飛,水面上露出一群沙丁魚的閃閃鱗光。我有一陣曾相信在一隻母海鷗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又有一陣懷疑她是一條沙丁魚,但同樣可能是英雄史詩裡提到的女王或者女奴,是把書放到火車車廂位子上去跟荷蘭遊客聊天的那個乘客,也許她是荷蘭姑娘中的哪一個,我幾乎愛上她們中的每一位,同時又肯定是始終如一地愛著她一個人。

  我越專心於對她們每個人的愛,就越不能下決心對她們說:「是我啊!」我害怕自己弄錯了,更怕她弄錯了:把我當成什麼其他人,把其他什麼人當成我,比如那個戴金項鍊的救生員,那個天文觀察站的主任,或一隻公海鷗,或英雄史詩的作者荷馬,或那個已經來到海灘、身邊圍了一群荷蘭姑娘的賣冰淇淋的人,或斯賓諾莎,或那輛載運百科全書的卡車的司機,或一隻完成延續本種族使命後正瀕於死亡的雄蜂。)

  §三

  ……這並不排除貝殼首先是貝殼,有其不可能另有別樣的特殊形態,因為是我賦予它這種形態,是我能夠並且願意賦予它的唯一形態。貝殼有了一個形態,世界的形態也就發生了變化,就是說現在世界上又多了這種原本沒有的形態。

  這就產生了很大後果:因為光線的波浪式的顫動衝擊到身體後引起特別的效果,首先是顏色,就是我用以做成貝殼的條紋的那些東西,它的振動就不同其他;其次還有容量進入一種與其他容量形成特殊關係的狀態;還有其他我尚未意識到的現象。

  這樣,貝殼能產生貝殼的可見的形象,據知貝殼們彼此十分相像,但只是在這裡,若在別處,便可能是在視網膜上生成,那麼就是以視網膜為基礎的另一種形象,而該形象又以腦為前提,這個腦又有它的視神經,視神經把外面的振動一直傳送到裡面,而神經的另一端是專門看外面有什麼東西的眼睛。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可笑,一個有腦子的個體有一根神經分佈著,像一根釣魚線投入黑暗中,而這位只要不睜開眼睛就不知道外面有沒有可看的事物。我當初還沒有這種東西,還無權談論它,但我有我的想法,重要的是建立一種可視形象,以後自然會隨之產生眼睛。於是我集中精力於我的外部(當然我的內部也制約這外部),使它形成一種形象,一種後來說成是美好的形象,與別的形象比起來它們會相形見絀:不漂亮,有點醜或醜死了。

  我想,某個軀體能夠以一種可辨認的特殊方式發出或反射閃光的振動,那麼,這種振動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把它裝進口袋裡?不;接收後把它再發射給自己身邊最近的地方?那種在振動面前不能利用振動的人,接收了振動就有些不舒服了嗎?把頭藏在一個洞穴裡去?不,他會向那個地方探出頭,直到那一點展示在他的視覺面前,使之感覺、發展有關的器官,將它作為形象接收下來。總之,眼、螄腦的聯繫就是那個變成形象的外力,加上要捕捉任何形象的意願的內力,形成從外面通到內部的一個通道。

  我沒有錯,我現在還肯定這個設計在總體上是正確的,可我的錯誤在於以為視力既然會生在我的身上,也就會在她的身上。我製造了一個我自己的、和諧的、彩色的形象,為的是進入她的視覺接收系統,佔據其中心地位並在那裡長期穩定住,使她可以持續不斷地享有我,除了在視覺上,再加上夢想與記憶中的佔有。我感到在那同時她也發出了自己最美的形象,迫使我霧濛濛慢吞吞的感覺在自己視野裡發展,成為後來的明亮清晰的視覺。

  於是我們的努力使我們變成了在一定意義上完美的物體,那時還不知道是什麼,我們變成了以自己形體而自我完美的完美者。我說的是視覺,是眼睛,但我沒有預料到一點:最終要睜開眼睛彼此相望,但那時我們看到的卻不是我們兩個人,而是很多其他人和事物。

  四周充滿了無形無色的,內臟盡可能各就各位的長得好好的傢伙,它們根本就不想著自己要做什麼,如何表達自我,如何形成一個穩定的完美的形態,給看到自己的人一個豐富視覺的可能。它們來來去去,時而沉下,時而浮上,在空氣、水和礁石之間無憂無慮地轉悠著;而我們,我和她以及那些想從自身形成一種形態的人在那裡暗中努力。由於我們的努力,那塊從來沒有區別的空間變成了一個可觀的世界。誰利用它?這些外人,這些從前自己也沒想到過看的可能(因為樣子醜陋,即使互相看望,誰也不會有什麼收益),這些原來對形態的愛好最麻木的人。而我們埋頭做了工作的大部分,製造出可以看的事物,它們竟悄悄地占了最舒適便利的地位:適合於它們的懶惰,長出可以直接接收我們製作的形象的器官!可別說它們也付出了好一番辛苦勞動:它們頭上長滿那種黏稠的液體,可以因此而生成任何器官,何況它們已經有了感光器官,再昇華也不難。但要完善已有的器官,我倒要看看它們會怎麼個做法!如果沒有可觀看的物體,沒有可視物,又怎麼辦呢?一句話,它們花費了我們的辛苦才有了視覺!

  結果,視覺,我們一直期待著的視覺,卻成了別人的視覺,發生了一場大革命:突然,在我們周圍有人睜開了眼睛,有了角膜、虹膜和瞳孔。真蛸和墨魚的腫大而乏味的眼睛,蝦和龍蝦的突出的眼睛,蒼蠅和螞蟻的複雜腫脹的眼睛,海豹那雙又黑又亮小得像大頭針一樣的眼睛,蝸牛長長的觸角尖上露出的球眼,海鷗毫無表情的眼睛探索著海面……一位潛水漁民戴著玻璃面罩在探索海底,一位船長的雙眼在望遠鏡後面觀望,一位女遊客在那副大墨鏡背後的雙眼把目光集中在我的貝殼身上,然後目光跟她的他相遇,就把我全然忘卻。我被一副老花鏡觀察著,我覺得那是一個動物學專家的老花眼,他想看清我時,有一群剛出生不久的小沙丁魚從我身前遊過,它們小得每條小身體只能容下一隻小黑眼,像一顆顆一隻眼的黑微粒在大海裡遊動。

  所有這些眼都是我的,是我使它們成為可能;我憑著自己的積極主動,給它們提供了基本的物質形象。有了眼就有了一切,所以凡有眼的一切東西,都是從我的工作成果變成的,它們各有其形態和職能,而其中都有我一份貢獻。它們都與我有著關係,與我當初在那裡的努力有著關連。總而言之,我預見了一切。

  說到底,我就在那些眼底,或者說那些眼底裡有另外一個我,一個我的形象。而我的形象能與她的形象相遇,那是她的最忠實的形象。我穿過虹膜的半液體化球體、瞳孔的暗室、視網膜的鏡宮,再漫無邊際地向我們真正的元素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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