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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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是浪費時間,」妮基嘟囔道。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轉向我說:「我想很難跟別人說吧。我是指景子的事。」 「我那樣說最省事,」我答道。「她著實嚇了我一跳。」 「我想是這樣。」妮基又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景子沒有來參加爸爸的葬禮,對吧?」她終於說道。 「你明知道她沒去幹嗎還問?」 「我隨口說說,沒什麼。」 「你是要說因為她沒有參加你爸爸的葬禮所以你也不參加她的葬禮?別這麼孩子氣,妮基。」 「我不是孩子氣。我是說事實就是這樣。她從來不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既不在我的生活裡也不在爸爸的生活裡。我從沒想過她會來參加爸爸的葬禮。」 我沒有回答,我們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然後妮基說: 「剛才真是不自在,和沃特斯太太說話的時候。你好像很喜歡?」 「喜歡什麼?」 「假裝景子還活著。」 「我不喜歡騙人。」也許是我的話蹦得太快,妮基好像嚇了一跳。 「我知道,」她輕聲說。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妮基來的第四天——仍舊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今天晚上我換個房間可以嗎?」妮基說。「我可以睡空房間。」我們剛吃完早餐,正在廚房裡洗盤子。 「空房間?」我笑了笑。「這裡現在都是空房間。你要睡空房間當然可以,沒有什麼不可以。你不喜歡你的舊房間了?」 「睡在那裡我覺得不自在。」 「太沒良心了,妮基。我本來希望你還把它當作自己的房間的。」 「我是這麼想來著,」她急忙說。「我不是不喜歡那個房間。」她不說了,用幹毛巾擦著刀子。最後她終於說:「是另外那間。她的房間。就在正對面,讓我覺得不自在。」 我停下手裡的事,板著臉看著她。 「我忍不住,媽媽。一想到那間房間就在正對面我就覺得怪怪的。」 「睡空房間去吧,」我冷冷地說。「可是你得自己鋪床。」 雖然我對妮基換房間的要求表現得很生氣,但是我並不想難為她。因為我自己也曾對那個房間感到不安。在許多方面,那個房間是這棟房子裡最好的房間,從那裡看果園視野極好。但是很長時間裡,它一直是景子極小心守護的私人領域,所以即使在她已經離開了六年後的今天,那裡仍然籠罩著一股神秘的空氣——這種感覺在景子死後更加強烈。 在她最終離開我們的前兩三年,景子把自己關在那個房間裡,把我們擋在她的世界之外。她很少出來,雖然有時我們都上床睡覺後我聽到她在房子裡走動。我猜想她在房間裡看雜誌,聽廣播。她沒有朋友,也不許我們其他人進她的房間。吃飯時,我把她的盤子留在廚房裡,她會下來拿,然後又把自己鎖起來。我發現房間裡亂糟糟的。有發霉的香水和髒衣服的味道,我偶爾瞥見裡面,地上是成堆的衣服和無數的時尚雜誌。我只得連哄帶騙叫她把衣服拿出來洗。最後我們達成共識:每幾個星期,我會在她房間門口看見一袋要洗的衣服,我把衣服洗了,拿回去。後來,大家漸漸習慣了她的做法,而當她偶爾心血來潮冒險到客廳裡來時,大家就都很緊張。她每次出來無一例外地都是以爭吵收場,不是和妮基吵架,就是和我丈夫吵架,最後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 我沒有見過景子在曼徹斯特的房間,她死的那個房間。作為一個母親,這麼想可能有點病態,但是聽到她自殺的消息時,我腦子裡的第一個想法——甚至在我感到震驚之前——是:在他們發現之前她那麼吊著多久了。在自己家裡,我們都一連幾天看不見她;在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陌生城市裡,更別指望會很快被人發現。後來,驗屍官說她已經死亡「好幾天了」。是房東太太開的門,她以為景子沒有交房租就離開了。 我發現這個畫面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的女兒在房間裡吊了好幾天。畫面的恐怖從未減弱,但是我早就不覺得這是什麼病態的事了;就像人身上的傷口,久而久之你就會熟悉最痛的部分。 「在空房間裡睡我至少能暖和些,」妮基說。 「妮基,你晚上要是覺得冷,把暖氣打開就好了。」 「我知道。」她歎了口氣。「最近我總是睡不好。我想我老做噩夢,但是醒來後就想不起來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說。 「我想可能跟這裡的安靜有關。我不習慣晚上這麼安靜。」 「我夢見了那個小女孩。昨天我們看見的那個。公園裡那個。」 「我在車上就能睡著,可是我不記得怎麼在安靜的地方睡覺了。」妮基聳聳肩,把一些餐具扔進抽屜裡。「也許在空房間裡我能睡得好一點。」 我跟妮基說起這個夢,在我第一次做這個夢的時候。這也許表明我從那時起就覺得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我肯定從一開始就懷疑——雖然不確定是為什麼——這個夢跟我們看見的那個小女孩沒多大關係,而是跟我兩天前想起佐知子有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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