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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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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掉到了紙上。弗蘭西朝上一看。不,屋頂並沒有漏水,掉的是她自己的口水。她很餓,很餓很餓。她走到爐子邊,看看鍋裡。裡面只有一根顏色淡淡的骨頭,四周全是水。麵包盒子裡有一些麵包,有一點硬,可是總比沒有強。她切了一小片麵包,倒了一杯咖啡,將麵包浸在咖啡裡,使之軟化。吃麵包的時候,她看了看剛寫的文字。她突然發現了一個以前沒有想到的東西。 「你看,弗蘭西·諾蘭,」她自言自語,「在這個故事裡,你寫的正是佳恩達小姐不喜歡的那種故事。在這裡,你是在寫你很餓。只是你用這種扭曲、迂回、愚蠢的方式在寫而已。」 她對這小說怒不可遏,將抄寫本撕了,塞進爐子裡。火開始燒著這抄寫本。她的火更大了。她跑到房間,將一盒子文稿全部拿出來。她把四篇寫爸爸的文章放到一邊,剩下的全部塞進了爐子。她把自己所有得A的那些花哨作文也都燒了。這些作文上的句子,在著火之前,迴光返照一般,顯得更清晰了,然後發黑,燒卷了起來。「一棵巨大的白楊,高聳入雲,寧靜安詳,屹立在藍天下。」另一句是這樣的:「蒼穹如弓。這是個完美的十月天。」還有一個句子的末尾是:「……蜀葵如同凝固的落日,燕草如同濃縮的天空。」 「我從來沒有看過白楊,蒼穹如弓這個說法也是我在什麼地方看來的。這些花朵,除了在種子目錄上之外,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因為我會撒這些謊,才老是得A。」她捅了捅這些紙,好讓它們燒得更快些。這些紙化作灰燼的時候,她的嘴裡喃喃自語:「我在焚燒醜陋。我在焚燒醜陋。」等最後一點火星也熄滅了,她面對著水爐子,戲劇性地宣佈:「我的寫作生涯就此告一段落。」 突然間,她感到又害怕又孤獨。她想爸爸。她想爸爸。他不可能死了的。他不可能死了。過一會兒,他就會唱著《莫莉·馬龍》跑上樓。她會去開門。他會說:「你好,小歌後。」她會說:「爸爸,我做了個噩夢。我夢見你死了。」然後她就把佳恩達小姐的話告訴他,而他會搜腸刮肚想法向她證明,一切都好,都沒問題。她等著,聽著。或許這真是個夢。不過不會的,沒有什麼夢能做這麼久。這是真的,爸爸已經永遠不在了。 她低頭趴在桌子上哭了。「媽媽不像愛尼雷那樣愛我。」她哭著,「我費力讓她愛我。不管她去哪裡,我都挨近她坐著,她要我幹嗎我就幹嗎。可我就是沒法讓她像爸爸那樣愛我。」 接著她回想起電車上的媽媽,蒼白的臉,頭靠在後面,眼睛閉著。她想起媽媽看起來多麼蒼白,多麼疲憊。媽媽確實愛她。當然媽媽愛她,只是和爸爸表達方式不一樣罷了。媽媽心地真是好。現在,隨時要生孩子了,她還在幹活。假如媽媽生孩子死掉會怎樣呢?這個想法讓弗蘭西的血幾乎都凝固住了。沒有媽媽,她和尼雷怎麼辦?他們能去哪裡?艾薇和茜茜也都太窮,收留不了他們。他們沒有地方住。這個世界上他們除了媽媽就沒有別的人了。 「親愛的上帝啊,」弗蘭西禱告,「別讓媽媽死。我知道我告訴過尼雷說我不相信您。不過事實上我還是相信!我相信!我那回只是嘴上說說。不要懲罰媽媽。她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不要因為我說我不相信您,您就把我媽媽帶走。如果您讓媽媽活著,我會把我的寫作奉獻給您。只要您讓她活著,我一個字不寫都行。聖母瑪麗亞,讓您的兒子耶穌去上帝那裡求個情,別讓我媽媽死吧。」 可是她覺得自己的禱告一點用都沒有。上帝記得她說過的不相信的話,他會把媽媽帶走的,就像他把爸爸帶走一樣。她嚇得幾乎歇斯底里,都把媽媽想成已死的人了。她沖出屋子,去找媽媽。媽媽不在他們那棟樓裡清洗。她又去另一棟樓,跑了三段臺階,邊跑邊喊:「媽媽,媽媽!」她也不在這樓裡。弗蘭西又跑到最後一棟樓裡。媽媽不在一樓。不在二樓。只剩最後一層樓了。如果媽媽也不在這裡,那她一定死了。她大叫道: 「媽媽!媽媽!」 「我在這上面呢。」凱蒂平靜的聲音從三樓傳來,「你別亂叫喚啊。」 弗蘭西如釋重負,這時候人也差點癱倒了。她不想讓媽媽知道她哭過,於是找自己的手帕。手帕沒有找到,她用裙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慢慢上了臺階。 「你好,媽媽。」 「是不是尼雷出了什麼事情?」 「沒有,媽媽。」(她總是先想著尼雷。) 「那就好,你也好。」凱蒂笑著說。凱蒂猜測是學校裡出了什麼事,讓弗蘭西難受了。如果她想告訴她…… 「你喜歡我嗎,媽媽?」 「我要是自己的小孩都不喜歡,那我不成怪人了嗎?對不對?」 「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尼雷好看?」她焦急地等著媽媽的回答。她知道媽媽不會撒謊。媽媽想了好久才回答。 「你的手漂亮,頭髮直直的,而且很濃很漂亮。」 「可是你是不是覺得我和尼雷一樣好看呢?」弗蘭西不依不饒繼續問,都希望媽媽撒謊了。 「弗蘭西,我知道你心裡有什麼事情,可是我現在太累了,都沒力氣跟你兜圈子了。你耐心等等,等孩子出生吧。我喜歡你和尼雷兩個。我覺得你們兩個都漂亮。好了,現在就別再讓我操心了。」 弗蘭西頓時懊悔萬分。看著媽媽懷著即將臨產的孩子,雙手和膝蓋著地,以那種奇怪的姿勢趴在地上擦洗,她的心裡充滿了愛憐。她跪在媽媽邊上。 「起來,媽媽,這樓道我來給你洗完吧。我有時間。」她把手伸到水桶裡。 「不要!」凱蒂尖聲說。她把弗蘭西的手從水裡拿出來,用自己的圍裙擦乾。「不要把手伸進那水裡。裡面有蘇打和堿汁。你看把我的手都弄成什麼樣子了。」她伸出自己形狀完美,但傷痕累累的手。「我不希望你的手變成這樣。我希望你的手一直好好的,嫩嫩的。再說了,我也快擦完了。」 「如果我不能幫忙的話,我坐臺階上看看行不?」 「要是你沒別的事情,那就坐著看好了。」 弗蘭西坐著看媽媽。知道媽媽還活著,就在自己身邊,這種感覺好極了。即便那擦洗的聲音,也是悅耳的,讓人感覺平安。那刷子在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拖地的時候,拖把發出呼呼呼的聲音。媽媽將拖把和刷子扔到水裡的時候,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音。媽媽在拖著水桶到另外一個地方的時候,發出吱吱吱的聲音。 「弗蘭西,你沒有個女友跟你說個話嗎?」 「沒有,我討厭女人。」 「這不正常。有時候跟同齡的女孩說說話對你有好處。」 「媽媽,你有女友嗎?」 「沒有,我討厭女人。」凱蒂說。 「你看,你和我一樣。」 「不過我過去有個女友,我是通過她認識你爸爸的。你看,有個女友有時候還挺管用呢。」她開玩笑地說。可是她的刷子似乎不聽使喚了,一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的架勢。她抑制住自己的眼淚。「是的,」她接著又說,「你需要朋友。除了尼雷和我,你從不跟人講話,你只是看你的書,寫你的故事。」 「我不寫了。」 凱蒂頓時知道,不管弗蘭西是什麼心思,一定和她的作文有關。「你是不是今天作文分數不好?」 「不是的。」弗蘭西撒了個謊,可是對媽媽料事如神深感敬佩。她站起身。「我想我該去麥克加里蒂酒吧了。」 「等等!」凱蒂把刷子和拖把放進桶裡。「我今天也完工了。」她伸出手,「拉我起來。」 弗蘭西抓住媽媽的手。凱蒂用力拉,笨拙地站起來。「跟我一起走回家,弗蘭西。」 弗蘭西拿著桶。凱蒂一隻手扶著欄杆,一隻手搭在弗蘭西肩膀上。她下樓走得很慢,重重地靠著弗蘭西。媽媽步子搖搖晃晃,弗蘭西儘量和她保持同步。 「弗蘭西,我現在隨時都有可能生孩子,如果你不是離我太遠的話,我會安心得多。你現在離我近些。要是我在上班的話,你不時來找我一下,看看我是什麼狀況。我真是全靠你了。我這時候指望不了尼雷,因為這種時候男孩子一點用都不頂。我現在特別需要你。你在附近,我就覺得安全得多。所以你就離我近些。」 弗蘭西心裡對媽媽湧出無限溫情。「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媽媽。」 「我女兒就是乖。」凱蒂用手壓了壓她的肩膀。 「或許,」弗蘭西心想,「她不像愛尼雷那樣愛我。可是她更需要我。我想,被人需要和被人愛一樣好,或許更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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