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人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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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12月的一天晚上,大約六點半,她在N15國道上穿越人行橫道時被闖紅燈的雪鐵龍CX汽車撞倒。(當地報紙的一篇文章稱,駕駛員不走運,「因為剛下過雨,能見度較低」和「另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對面車輛的強光導致駕駛員未能看到那位七旬高齡的老太太」。)她的一條腿被撞骨折,腦震盪,昏迷了整整一周。診所的外科醫生認為,基於她原來的良好體質,她會挺過去。她掙扎著,總是想偷偷拔下吊針,活動活動打著石膏的腿。她對她已經死了二十年的金髮的妹妹喊著,讓她注意有車正朝她撞去。我看著她裸露的臂膀、第一次被萬般疼痛折磨的身體,仿佛自己正站在那個在戰爭期間的一個晚上為生下我而遭受痛苦的年輕女人面前。我突然驚訝地意識到,她可能會死。 她康復了,而且走路和往常一樣。她下決心要不惜任何代價打贏與司機的這場官司,而且不厭其煩地接受各種醫學檢查。人們說她能夠逃過這場災難算她走運,她很自豪,好像朝她撞過來的汽車是一個障礙,而她則像通常那樣,跨越了這個障礙。 她整個人都變了,飯桌擺得越來越早,午餐十一點、晚餐六點半就開始了。現在她只讀《法蘭西周日報》(France Dimanche)和以前的一名女顧客帶給她的照片小說(每當我來看她時,她都怯生生地把它們藏在碗櫥裡)。她一大早便打開電視機,時間尚早,電視裡還沒有播放任何節目,只有音樂和屏幕測試圖像。她就這樣看也不看地讓電視機開一天,晚上就坐在電視機前睡覺。她開始特別愛發火,遇到一點不順心的瑣事,比如一件難以燙熨的衣服,或是麵包價格漲了幾分錢,她都會不停地嘮叨:「這太噁心了。」如果她收到一份養老金機構寄來的通知或是一張中了什麼獎的廣告,她就會緊張得要命,連忙解釋:「可是我什麼也沒要求過!」當她想起安納西,想起和孩子們在老城散步,想起湖邊的白天鵝,她激動地快要哭了。她信中的詞語不見了,信越來越短,越來越少。在公寓裡,彌漫著一種氣味。 事情開始在她身上發生。她常在火車站台等待著已經開走的火車。在出門買東西時,她發現所有的商店都關門了。鑰匙也經常找不到。樂都特(La Redoute)常給她寄送一些物品,可她說她不曾訂購過。她開始對伊沃托的娘家人表現出咄咄逼人的氣勢,說他們都覬覦她的錢,所以不願再同他們來往。一天,我給她打電話時,她說:「我討厭透了這個鬼地方!」似乎她在艱難地對抗著一種無形的危險。 1983年的7月,即使在諾曼底,天氣也很炎熱。她不喝水,也不感到餓,聲稱藥片已經提供了足夠的營養。有一天,她在烈日下暈倒了,人們發現後把她抬回護理院的醫務室。經過幾天的輸液、餵飯,她身體才又得以恢復,接著她便嚷著要回家,她生氣地說:「否則,我就跳窗!」醫生十分擔心,說從此以後她不能夠再一個人住了,最好把她送進一家養老院,我婉言拒絕了。 9月初,我開車到護理院,把她永遠地接回家。那時,我已經和丈夫分居,與兩個兒子一起生活。在去護理院的路上,我在想:「現在該由我照顧她了。」(就像小時候想的那樣,「當我長大以後,我就和她一起去旅行,一起去盧浮宮」,等等。)天氣晴朗,她很平靜,手拿著包放在膝蓋上,坐在前排的座位上。我們像往常那樣談著孩子,談著他們的學習情況和我的工作,她也興高采烈地和我談著她同病房夥伴的故事,說到其中一個女室友時,她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一個婊子,我真想給她兩個耳光!」這是我對母親最後的幸福的印象。 她的故事到此為止,這個世界上沒有她的位置了。她失去了理智,她得了一種叫阿爾茨海默的病,這是醫生們給這種老年病起的名字,意思是老年性癡呆。最近幾天,我覺得自己寫不下去了,可能是因為我希望這個時刻永遠不要到來。然而,我知道,我必須通過寫作將她現在所成為的癡呆女人與曾經那個堅強的、閃亮耀眼的女人結合起來,否則我無法活下去。 她無法區分家裡的不同房間,並且常常生氣地問我怎樣才能回到她的房間。她的東西更是常常找不到。(她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我拿不到我的東西。」)當她找到那些東西時,便不承認是她自己放的。她總是喊著鬧著要活做:縫紉,熨燙,擇菜等,但一做起來卻馬上就厭煩了。她生活在一種不耐煩之中,無限的不耐煩。看電視,吃午飯,去花園,一個欲望接著另一個欲望,卻沒有一個能給她帶來滿足。 下午,她像往常那樣坐在客廳的桌子前,拿出她的通訊錄和一遝信紙。一個小時後,她又把寫的信全部撕掉,再也寫不下去了。其中有一封信是11月份寫的,信開頭的內容是這樣的:「親愛的保萊特,我怎麼也不能走出我的黑夜。」 接下來,她忘記了物的次序和功能。她開始不知道如何在餐桌上擺放杯盤,如何熄燈。(有一次她竟爬上椅子,想把燈泡擰下來。) 她又穿上了那些已經穿舊的裙子和打著補丁的襪子,而且拒絕把這些東西扔掉。她還生氣地說「你扔了這些東西,看你多富裕似的!」她全部的情感只剩下憤怒和懷疑這兩種。任何一句話,她都覺得是對自己的威脅。一些迫切的需求總是不斷地困擾著她,比如買髮膠,記住醫生哪天會來,以及她的儲蓄賬戶裡有多少錢。有時,她會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自顧自地笑著,以表明自己沒有病。 她不再理解所閱讀的東西。她不停地圍著屋子轉,不停地在尋找著什麼。她把櫃子裡的東西全都拿出來,把襪子、小紀念品全部擺在床上,然後又放到其他格子裡,第二天又重新再做一遍,好像她總也找不到理想的安排。1月的一個週六下午,她把一半的衣服全部放到幾個塑料袋裡,然後用針線縫上口。當不整理東西的時候,她就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抱著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什麼都不能讓她開心了。 她忘記了各種名字。她用一種世俗的禮貌語氣稱我「太太」。她也認不出她的外孫們。吃飯的時候,她問他們這裡的工資是否還可以,她把自己想像成一家農場的工人,而他們也都和她一樣是這裡的雇員。但她有時對自己還算明白,她把尿濕的內褲藏到枕頭底下,並且早晨起來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我沒忍住。」她試圖抓住這個世界,她千方百計地做縫紉活,把圍巾、手帕堆在一起,胡亂地縫一遍。她對某些物品情有獨鍾,比如她的洗漱包,要是有一會兒她見不到了,就會急得發瘋,眼淚都快要流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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