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人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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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後,她終於適應了,原因是在家裡找到了能夠充分發揮她的精力和熱情的工作:照看她的外孫們,打掃房子。她試圖把我從各種家務勞動中解放出來,當不得不讓我做飯,採購,使用她一直害怕使用的洗衣機時,她會感到內疚。她不願意將自己唯一擅長的並且能夠發揮自己作用的地方分享給別人。就像從前一樣,她是一位拒絕別人幫助的母親,當看到我用手工作時,用同樣責備的語氣說:「放下讓我來做,你去做更重要的事。」(在我十歲時,這意味著去溫習功課,現在則意味著去備課,總之做一名知識分子該做的事情。) 我們之間又開始使用特殊的語氣說話了,那種永遠的惱怒和不滿的語氣。不知情的人會錯誤地認為我們是在爭吵。在世界上的任何語言中,我都能辨認出母女之間的這種說話語氣。 她愛她的外孫們,並全身心地照顧他們。下午時分,她用小車推著小外孫到市中心轉,去教堂,去遊樂場,在老城區閒逛,一逛就是幾個小時,直到天黑才回家。夏天,她帶著兩個孩子到老安納西的小山丘上玩,帶著他們去湖邊,還給他們買糖果,買冰激凌,還帶他們騎木馬,盡力滿足他們的所有要求。她常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認識了一些人,後來經常遇到並且逐漸熟悉起來。她也經常和街上的麵包店的老闆娘聊天,總之,她重新創造了自己的世界。 現在,她習慣閱讀《世界報》和《新觀察家》(Le Nouvel observateur)雜誌,對古董表現出興趣(因為「那東西值錢」),還常去一個朋友家「喝茶」。(她笑著說,其實我不喜歡喝茶,但是我一直沒告訴她!)她嘴裡再也不說一句粗話了,她盡可能地讓自己遇事不急,總之,她在自己控制著自己,修剪自己身上粗魯的一面。甚至可以說,她很自豪地終於在晚年學到了她那一代的資產階級太太們在年輕時所接受的知識,即完美地管理一個「家」。 現在,她不再穿黑色衣服,只穿淺色衣服。 一張1971年她的照片。照片上,她滿頭白髮,穿著阿拉伯圖案的羅迪埃(Rodier)牌襯衫,比以前更瘦,顯得意氣風發。她的雙手搭在站在她前面的外孫們的肩上,那兩隻手合攏著,依然還那麼寬大,和她結婚照上的手一個模樣。 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我丈夫升了職,母親也隨我們也一起搬到了巴黎地區的一座正處於建設時期的新城。我們住在平坦的平原上的一座新住宅區的小樓裡。這裡離學校和商業中心有兩公里,人煙稀少,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看見住在附近的居民。週末,人們清洗自己的汽車或是在車庫裡做木工活。那是一個空曠的、毫無生氣的地方,人們毫無目的地漂浮著,沒有感情,沒有思想。 母親不習慣生活在這裡。下午,她去玫瑰花街、水仙花街和矢車菊街散步,但是冷冷清清。她給在安納西的朋友和知交寫了許多封信。她一個人出門走老遠,有時甚至都到了高速公路另一邊的勒克萊爾(Leclerc)購物中心,沿著坑坑窪窪的車道走,被急馳而過的汽車濺了一身泥巴。她回來一聲不吭,板著臉不高興。她需要任何東西,哪怕是一點小小的東西,如一雙襪子,去做彌撒或是去理髮店,都要依靠我和我的車,她會感到很不自在。她現在變得易怒了,抗議道:「我不能總是看書讀報吧!」這時家裡又添置了一台洗碗機,又剝奪了她的職業,這讓她感到好像受到了侮辱:「那我幹什麼呢?」在新住宅區,她認識的唯一一個可以聊天的人是一位安的列斯婦女,她是辦公室的職員。 六個月後,她決定搬回伊沃托居住。她找到一個適合老年人住的單間公寓,距市中心很近。她很高興再一次獲得獨立。在這裡,她可以再見到她唯一的妹妹(其他姐妹都已不在人世了),又能見到她從前的顧客們,她感到非常高興。已經成家的侄女們邀請她參加節日聚會和吃聖餐。她平時到市立圖書館借書看,十月份她隨著本教區的朝聖隊伍去盧爾德(Lourdes)朝聖,等等。但是漸漸地,她覺得每天不工作只是在家重複著同樣單調的活動很乏味,尤其周圍住的都是老年人。(她粗暴地拒絕參加老年俱樂部舉辦的活動。)當然,她還有一個隱藏的不滿:在她生活了五十年的地方,在她唯一能對人們誇耀她女兒和女婿成功的地方,這個城市的人們卻並沒有親眼見到。 這個單間公寓將是她最後的居所。一個略顯昏暗的房間,有一個小廚房,可以通向小花園。房間裡有一個凹陷的地方專門用來放床和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能夠與門房聯繫的內線電話,此外還有一個小衛生間。這是一個縮減了人一切活動的空間。事實上,在這裡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有坐著看電視,等著吃飯。所以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指著周圍的環境跟我說:「我要是再抱怨就顯得我太難侍候了。」她看起來還是太早了點到這裡住。 我們面對面坐著吃午飯。開始,我們相互都覺得有那麼多話要說,關於身體、孩子們的學習成績、新建的商場、假期,等等,但是突然我們無言相對,一陣沉默。習慣上,她會重新尋找話題:「我怎麼說來著……」有一次,我想:「這個單間公寓是母親自我出生以來唯一一個沒有和我一起居住的地方。」在我起身要走的時候,她會拿出一張行政文件要我給她講解,或者她會翻出她為我收藏的美容或是清潔的建議。 與其我去看她,不如讓她來我家。讓她待在我家兩個星期與我們共同生活,比我同她靜靜地待三個小時要容易得多,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她,她很高興,立刻就同意了。這期間,我們已經離開了新區,搬到了緊挨著新城的一個老鎮。母親很喜歡這個地方。她穿著一身紅色套裙,提著行李箱出現在火車站台上,我立刻迎上去,她拒絕讓我幫她提行李。一進家門,她顧不上休息,就動手給花園除草。夏天,她到涅夫勒(Nièvre)和我們共住了一個月。她清晨一個人出去到小路上轉,帶回幾公斤的桑葚,雙腿卻被荊棘劃傷。與男孩們一起去釣魚,去王座遊樂園,經常熬夜,等等,從她嘴裡聽不到一句「我太老了,幹不了……」這樣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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