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人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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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和她已經屬於兩種不同類型的人了,我在努力改變她傳給我的那些我想唾棄的東西。我發現在想有修養的願望與有修養的事實之間存在一條鴻溝。我的母親需要借助詞典才能知道凡·高是誰,對於那些大作家,她也只是知道他們的名字。不僅如此,她對我的課程也一無所知。我原先太佩服她了,因此我比我的父親更加怨恨她,怨恨她不能陪伴我,讓我在學業的世界中孤助無援,而其他小夥伴的客廳裡都是書。從她那裡得到的除了她的擔心和懷疑之外(比如,你和誰在一起,你的學習完成了嗎),別無其他。 無論在任何場合,我們都以爭吵的語氣和對方說話。母親還想同我保持原來的默契關係(「什麼都能和媽說」),我對她則只報以沉默,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假如我對她說出與我的學習無關的某些願望(如旅遊、運動、家庭舞會等)或是討論一些時事政治(當時正處於阿爾及利亞戰爭時期),她開始聽得還挺感興趣的,為我還把她當成知己而高興,但突然,她會暴跳如雷,對我呵斥道:「你不要再為這樣的事情動腦筋,學習是第一位的!」 於是,我開始鄙視社會習俗,鄙視宗教活動,鄙視金錢。我開始抄寫蘭波(Rimbaut)和普雷維爾(Prévert)的詩。在作業本的封面上粘貼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的照片,聽布拉桑(Brassens)的歌曲《壞名聲》。我感到百無聊賴。我以一種浪漫的方式度過了我的青少年叛逆期,好像我的父母都曾是資產階級。我把自己看作是不被理解的藝術家。對母親來說,反抗只有一種意義,那就是擺脫貧窮;反抗也只有一種方式,那就是拼命地勞動賺錢,成為和別人一樣的有錢人。我不理解她對我的嚴厲的責備,就像她也不理解我的態度一樣:「如果你十二歲就被送進工廠,你就不會這樣了,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而且,她還會經常對我發火:「你上的可是寄宿學校,可你並不比其他人好多少。」 在某些時刻,她把在她面前的女兒看作是一名階級敵人。 我當時最大的願望就是離開這個家。母親同意讓我去魯昂讀高中,後來又到倫敦去讀書。為了讓我有一個比她更幸福的生活,她準備做出任何犧牲,甚至最大的犧牲是讓我離開她的身邊。遠離了她的目光,我一頭紮進她所禁止的一切之中。比如,有時候我會吃得很多,像要撐死,然後又連續幾個星期不吃飯,一直到餓得頭暈目眩才知道我是自由的。我忘記了和母親之間的一切不愉快。作為一名文學專業的大學生,我對母親有一個被淨化過的印象——沒有喊叫,也不粗暴。我既確信她是非常愛我的,又意識到一種不公平:她每天從早到晚賣土豆和牛奶,就是為了讓我能夠坐在階梯教室裡聽老師講柏拉圖。 雖然我不想念她,但我總是很高興再次見到她。尤其是當我因感情問題經受挫折而傷心時,我會回到她的身邊。當然,我不能告訴她我的那些事,即便她現在悄悄地告訴我誰和誰約會或是誰流產了。好像大家都認同我已經到了聽這種事情的年齡,但她希望這種事都永遠與我無關。 我回到家,她正站在櫃檯裡邊,顧客們回過頭看我,她會有點臉紅,然後微笑。當最後一名顧客離開後,我們便在廚房裡熱烈地擁抱在一起。她關心地問我回家途中的情況,然後問一些與學業有關的事,又說:「把該洗的衣服統統給我拿來。」「你走後,我給你留著所有的報紙。」在我們之間,有了那種不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人之間的友好,甚至有一些羞澀。在那幾年中,我與她的關係只是幾次回程。 我的父親做了一次胃部大手術。手術後他體力下降,再也搬不動貨筐了。於是,她就一個人搬,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毫無怨言,而且似乎還帶著幾分滿足感。自從我不在他們身邊,他們爭吵的次數也少了。他們之間更加親近了,而且她經常親密地叫他「我的老爸」,對父親的一些習慣,比如抽煙等也原諒了幾分,她說:「他怎麼也應該有點愛好呀」。夏季的星期天,他們開車到鄉下去兜風,順路去看望幾個表兄。到了冬天,她常去做晚禱,然後去問候老人們。她回家時經過市中心,路過商店長廊,便和剛從電影院出來的年輕人擠在一起看電視。 顧客們都認為她風韻猶存。依然是染過色的頭髮、高跟鞋,但是戴上了雙焦點眼鏡。她下巴上的汗毛很長,她經常偷偷地把它們拔掉。(我父親暗自高興地注意到這些變化,看到她追趕上了他們之間的歲月。)即使在夏天,她現在也不再穿淺色的顏色鮮豔的裙子了,只穿灰色或黑色的套裙,並且再也不把襯衣下擺塞進裙子裡,因為這樣她可以更舒服些。 在二十歲以前,我總認為,是因為我,母親才變老的。 人們不知道我寫的是她。我的確不是在書寫她,我覺得更像是與她一起生活在她曾活著的時間和地點。有時,我在家裡偶爾碰到她生前用過的東西,比如前天,我見到了她做針線活用過的頂針。她從前在纜繩廠幹活時,有一隻手指被機器壓變了形,所以她做活時一直要戴著它。立刻,她死亡的感覺壓倒了我,在我所處的真實時間中,她再也不會出現了。在這種狀況下,「出版」一本書除了意味著我母親的死亡之外,沒有任何意義。因此,當有人微笑著問我「你的下一本書是什麼時候」時,我真想開口罵他們。 即使我遠離母親獨自生活,只要我尚未結婚,我也還是屬於她的。對於親屬們、顧客們的詢問,她總是回答說:「她結婚還早著呢,她這才多大,還沒有到沒人要的地步。」不過,她馬上又補充說:「我可不願意把她留在家裡,有丈夫和幾個孩子才算完整的生活。」有一年夏天,當我告訴她我打算和來自波爾多的一個學政治學的大學生結婚時,她激動得臉都漲紅了。她身子在顫抖,她在尋找阻止我的理由,連她自己也認為是落後的農民意識又不經意地冒了出來:「這個小夥子不是我們這裡的人。」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了些,甚至很高興,別人不會說我「嫁給了一名工人」,因為在一個小城鎮,婚姻是衡量一個人的社會地位的根本標尺。於是,圍繞著購買鍋碗瓢盆,為「大日子」做準備,之後會圍繞著孩子,這一系列活動再次讓我們母女有了默契。我們之間的確再也沒有別的了。 我和我的丈夫有同等的學歷,我們經常在一起討論薩特和自由,一起去看安東尼奧尼(Antonioni)的《奇遇》(L'avventura),我們都支持左派的觀點,但我們的出身不一樣。在他的世界裡,人們雖然算不上特別富有,但都接受過高等教育,對社會上發生的事都有自己的見解,他們習慣打橋牌。我丈夫的母親和我的母親同歲,依然保持著苗條的身材,面色滋潤,雙手細膩。她能看懂鋼琴的樂譜,並且懂得如何「娛樂」。(她是那種我們經常在電視裡看到的通俗劇中所表現的婦女類型,五十歲上下,絲綢套裝上總是綴有珍珠飾物,「天真無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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