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人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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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夏天,她在沃勒-雷-羅滋(Veules-les-Roses)的海邊同她的小姑子一起釣貽貝。她穿著一條淡紫色、黑色條紋的裙子,她把裙子撩起來,在前面系上。她們多次去海灘的咖啡屋去喝開胃酒,吃點心,還不時地大聲說笑著。 在教堂,她放開嗓子唱聖母瑪亞的讚美詩:「我總會有一天要到天上去見她。」這讓我想哭,我恨她。 她的裙子的顏色都很豔麗,只有一件套裙是黑色的。她讀《知心話》(Confidences)和《今日時尚》(La Mode du jour)兩本週刊。她把帶血的月經帶放在閣樓的角落裡,直到星期二洗衣服時才洗。 我多看她兩眼時,她就會發慌,於是她就會對我說:「你老是盯著我幹什麼?你是要買我還是怎樣?」 在星期天下午,她穿著連體衣和長絲襪睡覺,她讓我躺在她的身邊。她睡覺特別快,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可我卻輾轉反側睡不著,只好緊貼著她的背看書。 在一次聖餐會上,她喝得爛醉,在我身邊吐了。為此,以後無論什麼節日聚會,我都監視著她的手臂,攤在桌上,拿著杯子,滿心希望它不要舉起來。 母親發福了,體重八十九公斤。她吃得特別多,口袋裡還總是裝著糖塊。為了減肥,她背著我父親偷偷地在魯昂的一家藥房買了減肥藥。她還不吃麵包、黃油,但這只讓她減了十公斤體重。 她出來進去時總是把門甩得哐哐響,她把椅子放在桌子上,打掃房間時也是一樣。總之,她做任何事都會發出很大的響聲,她不是在放東西,好像是在摔東西。 從她的面部表情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否生氣。在家裡,她用很粗魯的話表達她的想法。她罵我時管我叫「討厭鬼、邋遢鬼、小賤人」,或者乾脆叫我「討厭的東西」。她動不動就打我,尤其是愛打耳光,有時也打肩膀,並且還說「要是我不控制自己,我真想把她宰了!」她每次都這樣說,可五分鐘過後,她又摟著我,我又成了她的「寶貝」。 她一有機會就給我買玩具和書,比如遇到節日的時候,她進城的時候,或是她帶我去看牙醫、去看支氣管病專家的時候,等等。她總是給我買好鞋子,買保暖性強的衣服,以及老師所要求的學習用品等。(她不讓我在鎮上的小學上學,而是要把我送去寄宿學校讀書。)當我注意到並跟她說有個同學有一個摔不壞的石板時,她馬上便問我是否也想要一個,「我不願意讓人說你的東西不如別人的好」。她最深層的欲望是給我一切她曾經想要而又要不到的東西。為了這些,她必須多付出辛苦,多賺錢。母親總覺得與過去她們上學時相比,現在的家長為孩子們的學習和今後生活的幸福非常操心,所以母親常這樣說:「你讓我們花了很多錢」或者「你擁有這麼多,還不滿足!」 我試圖並不簡單地把她的暴躁、她對我的溺愛和指責都歸咎於她的性格特點,而是將它們置於她所處的歷史背景和社會環境中來分析。我覺得用這種方式寫作可以讓我更接近真實。發現一種更普遍的意義,可以幫助我跳出個人感情上的孤獨和迷惘。可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在我的內心深處總有一股說不出的情不自禁的抵觸,總想極力保留我母親純粹情感的一面,熱情或是眼淚,都不賦予它們任何意義。 她是一名做生意的母親。這個意思是說,她首先屬於顧客,因為顧客「養活了我們」。她在接待顧客時絕對禁止別人打擾她。(比如,如果我想要繡花線,或是我想出去玩,我要在店鋪與廚房之間的門口等著。)如果她聽到從我這裡傳過去的亂哄哄的聲音,她就會突然沖過來,一言不發地給我幾個巴掌,然後又回去照顧顧客了。我很小就懂得了面對顧客的規矩:要聲音洪亮地向顧客們問好,不要在顧客面前吃東西或是吵鬧,不要議論任何人。另外,我還要格外小心那些顧客,不要相信他們說的任何事情。 當店裡只有顧客時,我還要悄悄地監視著他們的行為。母親有兩副面孔,一副是面對顧客的,另一副是面對我們的。營業時間一到,她便登上舞臺,面帶微笑,用溫柔和藹的語氣和顧客搭訕,談論著那些諸如身體健康、孩子及花園等方面的話題。但待她回到廚房,她的微笑就消失了。她常常沉默不語,她被需要使盡渾身解數來扮演的集興高采烈與苦不堪言於一身的角色折磨得精疲力竭了。她認為那些顧客一旦發現別處的東西更便宜,就會從此不登她的店門。 她是個遠近聞名的母親,大家都認識她。在寄宿學校時,老師讓我到黑板前做題,他們會說:「假設你的母親賣十包咖啡,價格是……」如此等等。(當然,他們從未提及另一種可能性,這也同樣可能。「假設你的母親賣三份開胃酒,價格是……」) 母親總是忙得沒有時間做飯,沒有時間「像樣地」照料這個家。我衣服上的紐扣掉了,她總是在我要去上學的前一分鐘在我身上縫兩針。襯衣也是在需要穿的前一分鐘才在桌面上熨一下。早晨五點半,她就起床擦地板,卸貨物。夏天在開店門前,她還要給種著玫瑰的花園除草。她幹起活來又快又帶勁兒,尤其是那些重活,比如洗那些厚重的衣服,用鋼絲絨刷地板等等,其間,她也不停地咕噥抱怨。每當她要休息一會兒或是要抽空看書時,她都要為自己辯護,比如:「我想我應該坐下來歇一會兒了。」(即便如此,如果她被顧客打斷了,她會趕忙把手裡的連載小說藏到一堆要縫補的衣服下面。)父親和母親吵架的主題永遠都是他們各自給對方找了那麼多的活兒,這時候,母親總是憤憤不平地說:「什麼都得我做。」 父親只讀當地的報紙。他從不去那些他認為與自己無關的地方。而且有很多事,他都說與他無關。父親喜歡在花園裡幹活,喜歡玩多米諾骨牌和撲克牌,還喜歡幹一些修修補補的零活。他對學習「說標準的法語」可不感興趣。他繼續說著當地的土語,而我的母親則不然,她儘量避免在她的話中出現語法錯誤或土語方言。她在客人面前稱呼丈夫不說「我的丈夫」,而說「我的老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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