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人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四


  我父親的故事和母親的大致相同,他也出生於一個多子女的家庭,他父親是個馬車夫,母親紡線織布,十二歲時就輟學到一個農場當幫工。但是他的哥哥卻在鐵路部門謀到了很好的職位。兩個姐姐也都分別嫁給了兩個商店的店員。她們都當過女傭,所以懂得說話輕聲細語,走路姿勢優美,不惹人注目。這樣她們就顯得更有教養,更有「尊嚴」了,所以她們瞧不起在工廠做工的女工人,比如我母親。所以她們認為,我母親的外表、姿態都依然表現出她們自己已經擺脫掉的下等人的習慣。在她們看來,我父親「應該能娶一個更好的」。

  他們在1928年結婚。

  從結婚照片上看,她長著一張略顯蒼白的像聖母似的勻稱的臉,兩邊的鬢角垂著捲曲的頭髮,腦門幾乎被婚紗罩住了。她體態豐滿,一雙美麗的大腿裸露著(裙子還沒有沒過膝蓋)。她沒有微笑,一副安然恬靜的表情。她狡黠的目光透著一種女孩的頑皮和好奇。他留著一抹小鬍子,打著蝴蝶結,看上去年紀大很多。他皺著眉,一臉憂慮的神情,就像是擔心拍不好照片的表情。他摟著母親的腰,母親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他們是站在一條小路上照的相,他們旁邊是長滿高高的青草的院落,身後是兩棵蘋果樹,茂密的枝葉形成了一個圓拱,裡面有一間矮房子。這一切似乎讓我看到了一條乾燥的小土路,上面鋪滿了小石子,散發著初夏鄉村的味道。那真的是我的母親嗎?我目不轉睛地盯了好一會兒照片,直到產生幻覺,覺得母親的臉在動,我只看到一位年輕的、肌膚光滑的女人,她穿著20年代電影裡的服裝顯得有些不自然。但是,她緊攥著手套的大手,她那種昂頭的氣勢,都告訴我照片上的這個女人的確是她。

  我堅信自己從照片上看出了這位年輕的新娘的幸福和驕傲,可我對她的欲望卻一無所知。她悄悄地告訴一個姐姐,剛結婚的頭幾天夜裡,她是穿著內褲和睡衣上床的。但這不能說明什麼,做愛不能怕羞恥,而且「正常的人」都要過這種性生活的。

  新婚燕爾,她品嘗著成為一名太太和有個家的喜悅。初次與鍋碗瓢盆打交道,桌上鋪著陪嫁的帶刺繡的新桌布,挽著丈夫的臂膀出門,歡笑,爭吵(她不會做飯),和解(她不愛賭氣),這一切都意味著新生活的開始。但是他們的工資並沒有增加,他們不得不節省著過日子。他們甚至要向他們的父母要些蔬菜吃(他們自己沒有菜園)。總之,他們的生活還是和從前一樣,並沒有什麼大的改變。但是他們的願望是要過和以前不同的生活,他們兩個都有發財的夢想。但是在面對困難時,父親感到更多的是恐懼,所以父親也就想認命算了。但母親堅信他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她要「不惜一切代價」改變自己的命運。她為自己是一名女工人而自豪,但她並不想一輩子都當工人,夢想有一次她力所能及的冒險:開一家食品店。父親聽從了她的意見,這也是他們夫婦倆的願望。

  1931年,在距伊沃托二十五公里處一個叫裡爾伯恩(Lillebonne)的地方,他們貸款盤下了一家賣食品飲料的小店。這是一個擁有七千居民的工人住宅區。這家食品雜貨咖啡店坐落在山谷上。這裡是建於19世紀的古老的紡織工業區,當地的人們從生到死都是從事紡織業的。直到今天,只要一提「戰前的山谷」,一切就都明白了。這裡是酒鬼和未婚母親最多、最集中的地方,一年四季牆壁潮濕得直淌水,新生的嬰兒兩個小時內會由於腹瀉而死亡。我的母親那年二十五歲,她就是在這裡練就了自己:她的面孔、她的品位以及她為人處事的方式。而且她一直將這種性格和個性保持了多年不變。

  他們在這裡開店掙的錢不夠養活一家人,於是父親去建築工地又找了一份工作,後來又在下塞納河的煉油廠任職,還在那裡被提升為工頭。母親一個人負責商店。

  她懷著極大的熱情馬上投身於她的事業中,她臉上掛著「永遠的微笑」,「與每個人打招呼」,表現出無限的耐心。她曾充滿信心地說:「就算石子,我也能把它們賣出去!」她生活在貧困的工人階層中,這些工人們過著她自己曾經歷過的貧苦生活,而且她很清楚,她之所以賺錢是多虧了那些自己不賺錢的人。

  當然,她除了天天忙於食品雜貨店和咖啡店外,還要做飯,而且還要照顧孩子。(他們搬到山谷不久後生下了一個小女孩。)每天早上六點就得開店鋪的門(因為紡織廠的女工們要買牛奶),一直營業到晚上十一點(因為有玩牌或者打球的)。這還不算,平時無論什麼時候有人來買東西,都得招呼,有的顧客甚至一天要來好幾次。母親開店賺的收入比一個女工掙的工資只稍多一點,這一事實讓她明白靠這家小店遠不能實現他們發財的夢想,這讓她痛苦難耐。但她也有某種滿足感,如果不是她以賒賬的方式在幫助那些困難的家庭,他們能渡過難關嗎?另外,每天有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到店裡,她可以享受與他們交流的樂趣,她感到自己開闊了眼界,她過得很開心。

  母親也在「變」。她要硬著頭皮到處跑,去鎮政府交稅,與供貨商和推銷員打交道,她學會了與別人講話的方式,她不再不修邊幅地出門了。她開始學著在買裙子之前看一看款式是否時尚,希望著自己能變得漂亮「時髦」,直到後來她確信自己已不再「土氣」了。現在她除了讀德伊(Delly)的書和皮埃爾隱士(Pierre l'Ermite)的宗教書籍之外,她開始閱讀貝爾納諾斯(Bernanos)和莫裡亞克(Mauriac)的作品,以及柯萊特(Colette)的《荒唐的故事》。而我的父親則沒有像她那樣變得快,他依然保持著工人的那種樸實無華的樣子。他白天當工人,晚上回來也沒有覺得自己已是咖啡店的老闆而驕傲,他認為他應該有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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