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人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二


  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我無論身在何處心裡都總是很難受,常常以淚洗面。當我從沉沉的夢中醒來時,什麼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母親真的去世了。每天除了做飯、洗衣服等這樣必須要做的事情之外,我什麼也幹不下去。有時甚至幹著這些活,腦子就亂了起來。擇菜後,要想好一陣子才知道該去洗菜了。看書是不可能的。有一次,我去了地下室,看到母親生前用的箱子在那裡放著。我打開箱子,看到裡面放著她的錢包和她夏天用的提包,以及冬天用的圍巾。我呆呆地站在敞開著的箱子前,感到精疲力竭。到外面去更讓我感到難受。我開著車,突然一陣傷感湧上心頭,「她永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母親的去世使我用另一種目光來看周圍的世界,甚至人們那些習以為常的活動也開始讓我不能理解,就連他們選擇在哪一家肉店買肉這樣很平常的事也讓我感到心煩。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感覺便漸漸消失了。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天氣還是這樣寒冷多雨,與月初我母親活著的時候一樣。而每當我確信自己「沒必要」或「不再需要」(為她做這做那)的時候,我的內心就會感到一種失落,感到遺憾,甚至心痛。這個春天,她已經不能再看到了。(現在我才感到一些日常句子的力量,甚至是那些老生常談。)

  葬禮過去已經快要整整三個星期了。直到前天,我才克服了不再在紙上像寫信那樣寫下「我的母親死了」的字樣,我也敢看她的照片了。其中有一張是她在塞納河畔,坐著,雙腿蜷縮。這是一張黑白照片,但我仿佛能看到她的紅棕色頭髮,黑色羊駝絨套裝的光澤。

  我要繼續寫我的母親,因為她是我生命中唯一重要的女人。她癡呆了兩年。可能我應該等過一段時間,等她的病以及她的死亡消散在我的生活過程中,保持一段距離,使得分析記憶更容易些。以前我也是這樣,每當我遇到重大挫折的時候都是這樣,如我父親的死、丈夫的離開等等。可我這時不寫她,其他的事情我什麼也做不下去。

  書寫我的母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我認為母親沒有故事。她總是同一副樣子。說起她,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她的形象固定在一幅沒有時間概念的畫面中:「她非常粗暴」,「她是一個幹什麼事情都風風火火的女人」,而且我只能雜亂無章地回憶一些有她出現的場景。這樣我寫出的女人也只能是我夢中出現的那個復活了的女人,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她像一部緊張氣氛很濃的影片中的人物。我很想抓住那個我不曾瞭解的女人,那個真正的女人,那個出生在諾曼底的一個小城的郊外,死在巴黎地區一家醫院的老年病房裡的她。我希望我寫出的正好是介於家庭與社會之間,神話與歷史之間的事情。我的計劃是文學屬性的,因為我要在我母親身上尋找一個真理,而這個目標只能通過文字達到。(也就是說,照片、我的回憶,以及家人的見證都不能給我這個真理。)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我希望保持在文學之下。

  伊沃托是一座寒冷的小城,建在魯昂(Rouen)和勒阿弗爾(Le Havre)之間的一座多風的高原上。在20世紀初,它完全掌握在大農場主手裡,屬於私人產業。這裡是一個完全農業化地區的商業中心和行政管理中心。外祖父在農場當馬車夫,外祖母在家紡線,他們婚後不久就在這裡安了家。他們原來住在距此三公里外的一個小村子裡。他們在靠近火車站的咖啡館和菜籽田中間、在鐵軌以外的極偏僻的地方租了一個帶有小院的矮房子。母親于1906年出生在那裡,她在六個孩子中排行第四。(她經常驕傲地對別人說:「我不是在鄉下出生的。」)

  她有四個兄弟姐妹一生中從未離開過伊沃托。我的母親在那裡度過了她生命長河中的四分之三。他們雖然離市中心很近,但卻從未在市中心住過。他們「進城」去做彌撒,買肉,寄信。現在,我的表姐在市中心有一幢房子,房前是N15國道。國道上晝夜不停往來奔馳的卡車都要從她的房門前經過。她不得不給她的貓喂安眠藥,以防止它跑出去被車碾死。我母親童年時代住過的地方現在成了高收入人群嚮往的地方,因為那裡有古老的房屋和特別寧靜的環境。

  我的外祖母的法寶就是靠喊叫和棍棒使孩子們「成材」。她是一個幹起活來不要命的女人,一點也不隨和,唯一能夠讓她放鬆一下的活動就是讀連載小說。她還會寫信,是本鎮第一位獲得過文憑的女性。她本來可以成為小學教師,但她的父母不讓她離開村子,因為他們認為女人離開家就會招致不幸。(在諾曼底的方言中,「抱負」就意味著分離和痛苦,一條狗會因為有抱負而死掉。)要理解這個在她十一歲時結束的故事,必須回想起所有那些以「在過去」開頭的句子:在過去,人們不像今天這樣去上學;在過去,人們聽從父母的安排,諸如此類。

  外祖母持家是很有本領的,也就是說,她可以用最少的錢養活全家人,並且讓孩子們能夠穿上整潔的衣服去做彌撒,不讓人覺得自己是鄉巴佬,維持了她做人的尊嚴。她把衣服領子和袖口翻過來二次使用。她什麼都不捨得扔掉,全都保留著。她用奶皮、剩麵包等做點心,用木炭灰洗衣服,用鍋的餘熱烤李子和烘抹布,把早晨用過的洗臉水留下來在一天裡用來洗手。她知道一切適應貧窮的生活之道。這種知識從母親傳給女兒,不知傳了多少代,到了我這一代終於結束了。我只扮演一名檔案保管員的角色。

  我的外祖父是個高個子,對人非常和藹。他五十歲時死於心絞痛。母親那年才十三歲,她特別愛她的父親。外祖母成了寡婦後變得更加嚴厲。(時刻不放鬆警惕,她的腦海裡縈繞著兩幅可怕的畫面:男孩子進監獄,女孩子有私生子。)家庭經濟來源沒有了,外祖母不得不到外面去做洗衣工、辦公室的清潔工。

  到了晚年,外祖母和她的小女兒、女婿一家住在挨著鐵軌的一間破茅屋裡。那是由附近一家工廠的廢棄的食堂經過改造而成的屋子,連電都沒通。記得我的母親星期天常帶我去看她。外祖母矮個子,圓圓的胖身體。外祖母儘管一生下來就是長短腿,但她走路卻非常快。她不太愛講話,喜歡讀小說,喝白蘭地,每次都把白蘭地加到咖啡裡喝。她於1952年去世。

  我母親的童年可以說是這樣的:

  她有一個從未被填飽過的胃口。她在從麵包店回來的路上,就把添稱用的小塊麵包塞到肚子裡了。用她的話說:「直到二十五歲時,我還能吞下大海和所有的魚!」

  那時,她家所有的孩子們都睡在同一間屋裡,她和一個妹妹睡在一張床上。當後者夢遊症發作時,人們發現她站在院子裡,睜著眼睛就睡著了。

  裙子和鞋子總是姐姐穿完了妹妹穿。在聖誕節時,她可以得到一個用碎布頭縫製的布娃娃。她一張嘴便露出滿口都是被蘋果酒腐蝕的齲齒。

  但是她們也可以騎在用來耕田的馬的背上兜風。在1916年特別寒冷的冬天裡,村裡池塘結冰後,她們便在上面滑冰。她們也玩捉迷藏、跳繩。她們把那些到私立寄宿學校上學的「小姐」推倒或是用手使勁打人家的屁股,以此來羞辱那些女生,等等。

  作為鄉下小女孩,她的整個童年都是在戶外度過的。她和男孩子一樣能幹活兒,比如鋸木頭,摘蘋果,用剪刀一下子便割斷老母雞的脖子。唯一與男孩子不同的地方是:不讓人碰「那個地方」。

  她去鎮上的學校讀書,但只能是在農閒季節和她的兄弟姐妹們都身體健康的時候才可以。現在,她對教師嚴格要求學生們的禮貌習慣和衛生習慣印象深刻,如每天要檢查衣領、手指甲,還要學生脫下一隻襪子來檢查腳是否乾淨(她總也拿不准老師會讓她脫哪一隻腳上的襪子)。除此之外,其餘什麼也記不得了。她對於學習沒有什麼興趣。沒有人「督促」孩子們學習,學習完全憑孩子們的自覺。家長送孩子上學,只不過是為了等待他們長大,等待他們達到能夠自食其力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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