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98)_約翰·斯坦貝克

一九八

　　▼第五十五章

　　§1

　　特拉斯克家所有的燈都亮著。門開著一半，屋裡很冷。在客廳裡，老李在檯燈旁的椅子上如枯葉縮成一團。亞當的房門開著，從裡面傳出說話的聲音。

　　迦爾走進屋，問：「怎麼了？」

　　老李看著他，朝桌上攤開的電報擺了擺頭。「你弟弟死了，」他說，「你爸爸中風了。」

　　迦爾邁步朝門廳走去。

　　老李說：「回來。愛德華茲醫生和墨菲醫生都在裡面。別打擾他們。」

　　迦爾站在他面前。「有多嚴重？有多嚴重，老李，有多嚴重？」

　　「我不知道。」他說話的語氣仿佛在回憶一件古老的往事，「他回家的時候就累了。可我得把電報念給他聽呀。那是他的權利。有大概五分鐘時間，他一遍又一遍大聲對自己重複著。接著，那電文的內容好像終於傳進了他的腦子，並且在那裡面爆炸了。」

　　「他還清醒嗎？」

　　老李疲憊地說：「坐下等著吧，迦爾。坐下等著吧。要學著接受。我就在努力呢。」

　　迦爾拿起電報，看到了上面那條悲慘而莊重的通知。

　　愛德華茲醫生拿著他的包走出來。他敷衍地點點頭，便走了出去，利索地關上身後的房門。

　　墨菲醫生把他的包放在桌上，坐了下來。他歎了口氣，說：「愛德華茲醫生讓我來告訴你們。」

　　「他怎麼樣了？」迦爾問。

　　「我會把我們瞭解的全部情況都告訴你。你現在是一家之長了，迦爾。你知道中風是什麼嗎？」他不等迦爾回答，便繼續說道，「這次中風是大腦裡的血液滲了出來。腦子裡有些區域受到了影響。以前他有過輕微的腦出血。老李是知道的。」

　　「是的。」老李說。

　　墨菲醫生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轉回迦爾身上。「他左半邊身體癱瘓了。右半邊癱了一部分。也許左眼也看不見了，但我們還無法確定。換句話說，你父親幾乎沒希望復原了。」

　　「他能說話嗎？」

　　「能說一點點——不過很困難。別讓他累著。」

　　迦爾費勁地憋出一句話：「他還能好嗎？」

　　「我聽過這種嚴重的病例也可能會重新吸收，但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

　　「你的意思是，他要死了嗎？」

　　「我們還不知道。他可能再活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甚至兩年，也可能今晚就去世。」

　　「他還認識我嗎？」

　　「這你就只能自己去找出答案了。今天晚上我會先派個護士過來，接下來，你們就得一直請護工了。」他站起來，「我也很難過，迦爾。振作起來！你一定要振作起來。」接著，他又說：「人們重新振作的能力總是出乎我的意料，都能振作起來的。愛德華茲明天還會再來。晚安了。」他伸出手想拍拍迦爾的肩膀，可迦爾躲開了，朝父親的房間走去。

　　亞當的頭靠著枕頭。他的表情很平靜，臉色蒼白。他的嘴緊閉著，既不笑，也沒有表達不滿。他的眼睛睜著，那麼深邃又清澈，仿佛能讓人一直看到最深處，而它們也能看透周遭的一切。他的眼神是平靜的，有意識，但沒有興趣。迦爾走進房間，那雙眼睛緩緩朝他轉過來，先是看到他的胸口，再慢慢往上看到他的臉，然後一直盯著那裡。

　　迦爾在床邊的直背椅上坐下。他說：「對不起，父親。」

　　那雙眼睛慢慢眨著，像青蛙在眨動眼睛。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父親？你能聽明白我的話嗎？」那雙眼睛沒有變化，也沒有動。「是我幹的，」迦爾哭喊著，「阿倫的死和你的病我都要負責。我帶他去了凱特那兒。我把媽媽指給他看了。所以他才會走。我不想做壞事——可我還是做了。」

　　他把頭埋在床沿，想要躲開那雙可怕的眼睛，可他還是能看見它們。他知道，它們會一直追著他，成為他的一部分，跟著他一輩子。

　　門鈴響了。緊跟著，老李走進臥室，後面跟著個護士——這個女人體格強壯，身材寬厚，眉毛又粗又黑。她風風火火地打開自己的行李箱。

　　「我的病人在哪兒呢？在這兒呀！哎呀，你看起來不錯嘛！我在這兒幹嗎呢？要不你起來照顧我算了，你看起來挺好的呀。你願意照顧我嗎，大帥哥？」她把肌肉發達的手臂塞到亞當肩膀下面，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抬向床頭，一邊用右手托著他，一邊用左手拍了拍枕頭，再把他放回去。

　　「枕頭涼涼的。」她說，「喜歡涼涼的枕頭吧？好了，廁所在哪兒？你們有便壺和便盆嗎？你們能在這屋裡幫我支張小床嗎？」

　　「列個清單，」老李說，「要是你需要人手——幫忙照顧他——」

　　「我為啥需要人手呀？我們會相處得很好的，是不是，親愛的？」

　　老李和迦爾退回了廚房。老李說：「在她來之前，我本打算催你吃晚飯的——你知道嗎？就像那種不管遇到好事壞事都拿食物來應對的人，我敢打賭她就是那樣的人。你想吃就吃，不吃就算了，隨你的便。」

　　迦爾朝他咧嘴一笑：「要是你逼我吃，我可能會吐出來。但你既然這麼說了，我又想去做塊三明治吃了。」

　　「你不能吃三明治。」

　　「我想吃。」

　　「都是這樣。」老李說，「簡直叫人忍無可忍。每個人的反應都差不多，這可真有點侮辱人。」

　　「我不想吃三明治了。」迦爾說，「還有剩的餡餅嗎？」

　　「多的是——在麵包盒裡。可能有點受潮了。」

　　「我就喜歡受潮的。」迦爾說。他把整個盤子端到桌上，放在自己面前。

　　護士把頭伸進廚房。「這些看起來挺好吃的。」她拿了一塊餡餅，咬下去，邊嚼邊說，「我能給克勞藥店打個電話，買些我需要的東西嗎？電話在哪兒？你們把床單放在哪兒的？讓你們搬來的小床在哪兒？你們看完這份文件了嗎？你們剛剛說電話在哪兒來著？」她又拿了一塊餡餅，離開了。

　　老李輕聲問：「他跟你說話了嗎？」

　　迦爾搖著頭，仿佛停不下來。

　　「情況是不好。但醫生說得沒錯。你什麼都能承受的。在這方面，我們都是了不起的生物。」

　　「我不是，」迦爾的語氣平淡而沉鬱，「我承受不了。不，我承受不了。我沒法承受。我只能——我只能——」

　　老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哎呀，你這膽小如鼠的傢伙——你這孬種。你周圍有這麼多了不起的人——你膽敢再說一句那樣的話！難道你的傷心比我的傷心更高貴嗎？」

　　「這不是傷心。我跟他說了我做過什麼。我害死了我弟弟。我是殺人兇手。他知道了。」

　　「他是這麼說的嗎？跟我說實話——他是這麼說的嗎？」

　　「他壓根不用說。都在他那雙眼睛裡呢。他用他的眼睛說了。這世上沒有我可以逃去的地方了——無處可逃了。」

　　老李歎了口氣，鬆開他的手腕。「迦爾，」他耐心地說道，「你聽我說。亞當的腦中樞受到了影響。你看到的他的眼神可能是因為他大腦裡的某個部位壓迫到了視神經。你不記得了嗎？他看不了字。那不是眼睛的問題——是壓力的問題。你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怪你。你不知道的。」

　　「他怪我了。我知道。他說了，我是殺人兇手。」

　　「那他也會原諒你的。我保證。」

　　護士站在門口。「你在保證什麼呢，查理？你保證幫我倒一杯的咖啡呢？」

　　「我現在就煮。他怎麼樣了？」

　　「睡得像個小嬰兒似的。你們這家裡有什麼可以看的書嗎？」

　　「你想看什麼書？」

　　「什麼書都行，只要能讓我別老想著腳痛的事。」

　　「我幫你把咖啡端過去。我這兒有本法國王后寫的下流故事書。可能太——」

　　「你把書跟咖啡一起拿來。」她說，「你幹嗎不睡會兒去，孩子？我和查理能守住的。別忘了書，查理。」

　　老李把咖啡滲濾壺放在煤氣爐上。他走到桌旁，喊道：「迦爾！」

　　「你要幹嗎？」

　　「去找阿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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