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97)_約翰·斯坦貝克

一九七

　　§4

　　薩利納斯河谷以東的加比蘭山脈間，有條小溪歡快地汩汩流過阿裡薩爾。河水奔湧，跨過圓圓的石頭，沖刷著樹木露出來的光滑樹根。

　　空氣中充溢著杜鵑花的香味以及陽光與葉綠素發生作用後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福特車停在岸邊，過熱的引擎還在輕輕噴著氣。後座上堆滿了杜鵑花枝。

　　迦爾和阿布拉坐在河岸邊，周圍扔了一堆午餐的包裝紙。他們把腳伸到河水裡晃蕩。

　　「不等你帶回家，它們就會枯萎的。」迦爾說。

　　「可它們是個很好的藉口啊，迦爾，」她說，「要是你不說，我想我只能——」

　　「什麼？」

　　她伸過手，握住了他的手。「這個。」她說。

　　「我害怕。」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我不怕。」

　　「我想，女孩子怕的事遠遠沒有男孩子怕的多吧。」

　　「我想也是。」

　　「你害怕過嗎？」

　　「當然。」她說，「你以前說我尿褲子之後，我就怕你了。」

　　「我那樣做不對。」他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那種話。」突然，他沉默了。

　　她用手指捏緊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不希望你想那些事。」

　　迦爾看著水中的漩渦，用腳指頭撥弄著一塊圓圓的棕色石頭。

　　阿布拉說：「你以為什麼都落到你頭上了，是不是？你以為自己總是招來各種壞事——」

　　「呃——」

　　「好吧，我有事要告訴你。我爸爸碰上麻煩了。」

　　「什麼麻煩？」

　　「我沒有躲在門背後偷聽，但我聽到的消息也夠多了。他沒生病。他是害怕了。他做了一些事。」

　　他轉過頭。「什麼事？」

　　「我想是他從公司裡拿了一些錢。他不知道他的合夥人是打算把他送進監獄呢，還是讓他還錢。」

　　「你怎麼知道的？」

　　「他生病躺在床上，我聽到他們在臥室裡大喊大叫了。我媽媽還把留聲機打開，想蓋過他們的聲音。」

　　他說：「這不是你編出來的吧？」

　　「不是。不是我編出來的。」

　　他悄悄靠近，把頭枕在她肩上，靦腆地伸出手摟住她的腰。

　　「你看，你不是唯一一個——」她側過腦袋看著他的臉。「現在我也害怕了。」她虛弱地說。

　　§5

　　下午三點，老李坐在自己桌旁，翻閱著一本種子目錄，其中介紹甜豌豆的圖片還是彩色的。

　　「這些要是種在後院圍欄邊，一定很漂亮。可以擋住那片泥沼地。只是不知道光照夠不夠。」聽到自己竟說出了聲，他抬頭自顧自地笑了。家裡沒別人時，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大聲自言自語了。

　　「年紀大啦，」他大聲說，「腦子轉不動了——」他突然停住，愣了片刻。「真好笑——好像聽到了什麼。不知道是不是把茶壺忘在爐子上了。沒有——我想起來了。」他又豎起耳朵聽了聽，「謝天謝地，我不是個迷信的人。要是任由自己發揮，我大概能聽到鬼魂走動的聲音吧。我能——」

　　前門的門鈴響了。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聽到的聲音。讓它響吧。我才不會被感覺牽著走呢。就讓它響吧。」

　　可它沒有再響了。

　　陰沉的疲憊感壓在老李身上，一種絕望感緊緊按著他的肩膀。他嘲笑自己：「我可以去開門，然後在門縫底下找到一張廣告，又或者，我可以坐在這裡，讓我這老糊塗的腦子告訴我自己，是死神到門口了。哎呀，我還是想要廣告的。」

　　老李坐在客廳，看著放在腿上的信封。突然，他朝它啐了一口。「好吧，」他說，「我來了——他媽的。」他把信封撕開，很快便又把它放在桌上，把有字的一面翻過來朝下。

　　他盯著膝蓋間的地板。「不，」他說，「我沒有那樣的權利。誰也沒有權利剝奪另一個人的任何經歷。生死由命。我們有權痛苦。」

　　他的五臟六腑縮成了一團。「我沒有這樣的勇氣。我是個膽小鬼。我受不了了。」

　　他走進浴室，量了三勺溴化劑藥水，倒進玻璃杯，再往裡面加水，直到紅色的藥劑變成粉色。他端著玻璃杯走到客廳，把它放在桌上。他折起電報，塞進自己口袋。他大聲說：「我恨死了膽小鬼！天哪，我真是恨死了膽小鬼！」他的雙手在顫抖，額頭上全是冷汗。

　　四點鐘，他聽到亞當笨手笨腳地扭動門把手的聲音。老李舔了舔嘴唇。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客廳。他端著那杯粉紅色的藥水，手卻很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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