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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第五十四章

  §1

  冬天似乎不願鬆手。冬季過去很久了,寒冷、潮濕、大風的天氣仍在持續。人們不斷地說:「是他們在法國發射的那些該死的大炮——把全世界的氣候都搞亂了。」

  薩利納斯河谷的農作物生長緩慢,野花也遲遲才開,有些人以為它們壓根不會開了。

  我們知道——又或者說,我們至少有信心——到了五一節,所有的主日學校都去阿裡薩爾野餐時,溪穀裡的野杜鵑花一定會盛開。它們是五一節的組成部分。

  可五一節那天,天氣很冷。冰涼刺骨的雨水讓野餐計劃都泡湯了,杜鵑樹上一朵盛開的花也沒有。兩個星期後,花還沒有開。

  迦爾之前把野餐的日子定在杜鵑花開的時候,沒有預料到情況會是這樣,可一旦定了下來,就不能反悔了。

  那輛福特車停在溫德漢姆的車棚裡,輪胎打足了氣,還裝了兩節新的乾電池,好讓車更容易打著火。迦爾提醒老李,等到野餐那天,要準備好三明治,老李每隔兩天就去買做三明治的麵包,可他也漸漸厭倦了等待,麵包也不再買了。

  「你為什麼不直接去算了呢?」他說。

  「我不能去,」迦爾說,「我說了要等杜鵑花開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開沒開呢?」

  「塞拉西兄弟倆就住在那兒,他們每天來上學。他們說再等一周或者十天就會開了。」

  「哎呀,天哪!」老李說,「別把野餐搞得這麼小題大做。」

  亞當的身體在慢慢恢復。他的手不再發麻,也能看一點東西了——每天都能多看一點點。

  「只有我累的時候,書上的字才會跳來跳去的。」他說,「幸好沒有去配眼鏡,要不眼睛就毀了。我就知道我的眼睛沒事。」

  老李點點頭,他也很高興。他去舊金山買了他需要的書,還寫信訂購了一批單行本。他盡可能學習了有關大腦解剖的知識、器官損傷及血栓的症狀和嚴重性等。他以研究希伯來語動詞時那種毫不動搖的勁頭,認真鑽研並提出問題。H.C.墨菲醫生也因此深入瞭解了老李。一開始,他作為專業人士,對這位中國用人是極不耐煩的,後來,他對他的態度轉變為了對一名學者的由衷敬佩。墨菲醫生甚至找老李借了一些關於醫學診斷和實踐的最新單行本和報道。他告訴愛德華茲醫生:「那個中國佬對腦出血病理學的見解比我更深,我敢打賭,跟你也不相上下了。」他的語氣帶著親切的惱怒,意思是竟然還有這種事情。知識淵博的門外漢在不知不覺中惹惱了專業的醫生。

  老李向他彙報亞當病情好轉時,說道:「依我看,吸收還在繼續——」

  「我有個病人。」墨菲醫生開口講述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故事。

  「我一直擔心復發。」老李說。

  「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墨菲醫生說,「我們不可能像補汽車內胎那樣去補動脈。對了,你是怎麼讓他同意你給他測血壓的?」

  「我們打賭,我猜他的血壓,他猜我的,比賭馬還好玩。」

  「誰贏了?」

  「嗯,我本來能贏的,」老李說,「不過我故意不贏。要不然這遊戲就不好玩了——血壓表也畫不成了。」

  「你是怎麼讓他避免情緒激動的?」

  「我自己想的辦法,」老李說,「我管它叫談話療法。」

  「一定佔用了你所有的時間吧。」

  「確實如此。」老李說。

  §2

  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美國軍隊展開了他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第一次重要行動。布拉德將軍指揮的第一師接到奪下坎提格尼鎮的指令。這個位於高地上的小鎮是遏制阿維爾河谷的關鍵,它的周邊挖有戰壕,有重機槍和大炮防守。前線陣地大約一英里寬。

  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在炮兵做好準備後的一個鐘頭,進攻開始了。參與的部隊包括第二十八步兵團(伊萊上校指揮)、第十八步兵團的一個營(帕克指揮)、第一工兵營的一個連、師部炮兵部隊(薩摩指揮),以及由法國坦克和火箭噴射器組成的支援隊伍。

  進攻大獲成功。美國軍隊在新戰線上駐紮下來,並擊退了德國人兩次有力的反攻。

  第一師收到了來自克裡蒙梭①、福煦②和貝當③的祝賀。

  ﹛①喬治·克裡蒙梭(Georges Clemenceau,1841—1929),法國激進黨政府總理、政治家、新聞記者。﹜
  ﹛②費迪南·福煦(Ferdinand Foch,1851—1929),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時期的軍事家、統帥。﹜
  ﹛③菲利普·貝當(Philippe Pétain,1856—1951),法國陸軍元帥、軍事家、政治家、維希法國國家元首。﹜

  §3

  直到五月底,塞拉西兄弟才帶來了粉紅色的杜鵑花開始綻放的消息。那天是星期三,他們告訴迦爾時,九點的鐘聲剛好響起。

  迦爾沖進英語課教室,諾瑞斯小姐剛在小小的講臺上坐下。迦爾拿出自己的手帕揮舞著,並響亮地擤了擤鼻子。接著,他去了男廁所,一直等到隔牆的女廁所傳來沖水的聲音。他穿過地下室大門,緊貼紅磚牆,繞過胡椒樹,一走出學校的視線範圍後,他便放慢腳步,等阿布拉追上來。

  「花什麼時候開的?」她問。

  「今天早上。」

  「我們要等到明天嗎?」

  他抬頭看著金燦燦的太陽,這是今年的第一個暖陽。「你想等到明天嗎?」

  「不想。」她說。

  「我也不想。」

  他們拔腿跑了起來——先在雷諾德麵包房買了麵包,然後催促老李趕快行動。

  亞當聽到亂糟糟的聲響,把頭伸進廚房。「這亂七八糟的,在幹什麼呢?」他問。

  「我們要去野餐。」迦爾說。

  「今天不是要上學嗎?」

  阿布拉說:「是。不過也是假期。」

  亞當朝她微微笑著。「你的臉粉得像玫瑰花。」他說。

  阿布拉大叫起來:「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吧?我們要去阿裡薩爾看杜鵑。」

  「哎呀,我倒是想去。」亞當說。接著他又說:「不,我不能去。我答應了要去冰廠的。我們在安裝新管道。今天天氣好極了。」

  「我們給你帶點杜鵑花來。」阿布拉說。

  「我喜歡杜鵑花。好了,你們玩得開心。」

  他離開後,迦爾說:「老李,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老李嚴厲地看著他。「沒想到你是個傻瓜。」他說。

  「來吧!」阿布拉大喊。

  「別傻了。」老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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