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94)_約翰·斯坦貝克

一九四

　　▼第五十三章

　　§1

　　第二天上學，阿布拉一整天心情都很好，因為她要去見老李了。課間時，她在大廳跟迦爾見了面。「你告訴他我要去了嗎？」

　　「他已經開始做什麼餡餅了。」迦爾說。他穿著制服——領子高得令人窒息，短袍的裁剪也不合身，還裹著綁腿。

　　「你還要操練吧，」阿布拉說，「我先去。什麼餡餅？」

　　「我不知道。不過給我留兩塊，好嗎？聞著像草莓的，給我留兩塊就行。」

　　「想看我給老李準備的禮物嗎？你看！」她打開一個小小的硬紙盒，「是一種新式的土豆削皮器，只削掉皮，很簡單的。我特地給老李買的。」

　　「看來餡餅沒我的份了。」迦爾說。接著，他又說：「我要是遲了一會兒，千萬別在我回家之前就走，好嗎？」

　　「你想幫我把我的書拿回家嗎？」

　　「好的。」迦爾說。

　　她用飽含深意的眼神久久凝視著他，直到他都想垂下眼簾了，她才朝自己班上走去。

　　§2

　　亞當養成了晚睡的習慣，又或者說，他養成了經常打瞌睡的習慣——不分白天黑夜的小睡。老李進來查看了很多次，最後一次發現他醒了。

　　「我今天早上感覺還不錯。」亞當說。

　　「這還能叫早上？都快十一點了。」

　　「天哪！我得起床了。」

　　「起床幹嗎？」老李問。

　　「幹嗎？對啊，幹嗎！可我感覺不錯，老李。我也許可以走到徵兵辦公室去。外面怎麼樣？」

　　「冷得很。」老李說。

　　他扶著亞當站起來。扣扣子、系鞋帶或是拿起面前的東西對亞當來說都很困難了。

　　老李扶著他時，亞當說：「我做了個夢——感覺很真實。我夢到我父親了。」

　　「從我所聽到的情況來看，他是位偉大的老先生。」老李說，「我看了你弟弟的律師寄來的剪報。他一定是位偉大的老先生。」

　　亞當平靜地看著老李。「那你知道他是個騙子嗎？」

　　「你一定是做夢夢到的吧。」老李說，「他葬在阿靈頓國家公墓。有份剪報說副總統都出席了他的葬禮，還有戰爭部部長。你知道嗎？《薩利納斯索引報》搞不好都想寫一篇關於他的報道呢——現在正是戰時，你也知道。你想再看看那些資料嗎？」

　　「他是個騙子，」亞當說，「原本我不這麼認為，但現在我知道了。他偷了共和國大軍的公款。」

　　「我不信。」老李說。

　　亞當的眼中湧出了淚水。這些日子，亞當經常會突然流淚。老李說：「現在你就坐在這兒，我給你端早餐來。你知道今天下午誰要來看我們嗎？阿布拉。」

　　亞當說：「阿布拉？」接著他又說：「哦，對，阿布拉。她是個好孩子。」

　　「我很喜歡她。」老李簡單地說。他扶著亞當在臥室的牌桌前坐好。「我去幫你端早餐，你想玩一會兒剪紙拼圖嗎？」

　　「不用了，謝謝你。今天早上不玩了。我想趁著我還沒忘記之前，再想想這個夢。」

　　老李端來早餐託盤時，亞當在椅子上睡著了。老李叫醒他，在他吃早飯時給他念了《薩利納斯日報》，然後再扶他上廁所。

　　廚房裡充滿餡餅的香甜氣息，有些莓果在烤箱裡裂開了，烤糊了，這又苦又甜的濃烈味道變得好聞又刺鼻。

　　老李心中悄悄湧出一股喜悅。這是變化的喜悅。亞當時日無多了，他想。我也一定時日無多了，可我感覺不到。我覺得自己是永生不滅的。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曾覺得自己終將死亡——但現在不再這麼想了。死亡已漸行漸遠。他不知道這樣的感覺是不是正常。

　　而且，他也不知道亞當是什麼意思，竟說他父親是個騙子。也許，是夢裡夢到的吧。接著，老李的思維又像平常一樣活躍起來。假設這是真的——亞當，這世上你能找到的最剛正不阿的人，竟然一輩子都是靠偷來的錢生活的。老李暗自發笑——現在，有了這第二份遺囑，純潔到有點任性的阿倫又將靠妓院賺來的錢過完他的一生。這是什麼玩笑嗎，還是說萬事萬物都有平衡？要是某一邊朝一個方向偏得太遠，那天平上的砝碼就會自動移位，重新恢復平衡。

　　他想到了山姆·漢密爾頓。他曾經敲過那麼多扇門。他有過那麼多方案和計劃，可沒人願意給他一分錢。當然——他擁有的那麼多，他是那麼富足。你不可能再給他更多了。財富似乎更青睞精神上貧困的人，沒有興趣愛好和快樂的人。直說吧——有錢人其實都是一群可憐的混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他們有時候就是那樣表現的。

　　他想到迦爾燒錢懲罰自己的事。可這懲罰帶給他的傷害還不如罪惡帶給他的嚴重。老李對自己說：「要是真有那麼個地方，讓我有朝一日能見到山姆·漢密爾頓，那我可有好多好故事要跟他說呢。」他又繼續想道：「不過，他也會有好多故事要跟我說！」

　　老李走進亞當房間，發現他正準備打開放著有關他父親剪報資料的盒子。

　　§3

　　那天下午，寒風呼嘯。亞當堅持要去徵兵辦公室看看。老李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才讓他出門。「只要你覺得有一點暈，不管在哪兒，都要趕快坐下來。」老李說。

　　「我會的，」亞當順從地說，「我都一整天沒暈了。我可能會在維克托那兒停一下，讓他看看我的眼睛。」

　　「等到明天吧。我明天陪你去。」

　　「再說。」亞當說完便出門了，還揮舞著手臂，虛張聲勢。

　　阿布拉走了進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子被寒風吹得通紅，她帶來了歡樂，老李一見到她就輕聲笑了起來。

　　「餡餅在哪兒？」她問，「我們藏起來不讓迦爾吃。」她在廚房裡坐下，「哎呀，回到這兒我可真開心呀。」

　　老李想張嘴說話，可嗓子又哽住了，他想說的話似乎很好說——只要謹慎點說就行了。他在她身邊徘徊著。「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想要的東西不多，」他開口了，「我很早就學會了不要有太多希望。希望只會帶來失望。」

　　阿布拉愉快地說：「可你現在有希望了。是什麼？」

　　他脫口而出：「我希望你是我的女兒——」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走到爐子前，關掉茶壺下的煤氣，又把它點燃。

　　她輕聲說：「我也希望你是我爸爸。」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又把視線轉開。「真的嗎？」

　　「真的，我希望。」

　　「為什麼？」

　　「因為我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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