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92)_約翰·斯坦貝克

一九二

　　「好吧，」他苦澀地說，「我會告訴你的——我希望你不要忘了，是你讓我告訴你的。我們的媽媽是個妓女。她在鎮上開了家妓院。我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感恩節那天晚上，我帶阿倫去了那兒，把媽媽指給他看了。我——」

　　阿布拉激動地打斷他的話：「他當時做了什麼？」

　　「他發瘋了——就是瘋了。他沖著她大喊大叫。到了外面，他把我打倒在地上，然後跑了。我們親愛的媽媽自殺了；我爸爸——他——他也不對勁了。現在，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現在，你有理由躲著我了。」

　　「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他了。」她平靜地說。

　　「我弟弟嗎？」

　　「是的，你弟弟。」

　　「他以前很好。我為什麼要說以前？他現在也很好。他不像我這麼自私、肮髒。」

　　他們走得很慢。阿布拉突然停下腳步，迦爾也停下了，她面對著他。

　　「迦爾，」她說，「我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你媽媽的事了。」

　　「是嗎？」

　　「有一次我爸媽以為我睡著了，我聽到他們說的。我想告訴你們，可很難開口，但說出來還是比較好。」

　　「你想說嗎？」

　　「我必須說。在不太久以前，我長大了，不再是小姑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迦爾說。

　　「你確定你明白？」

　　「確定。」

　　「那好吧。要說出口還挺難的。真希望我當時就說了。我已經不再愛阿倫了。」

　　「為什麼？」

　　「我也想找到原因。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生活在自己編造的故事裡。可等我長大以後，只有故事就不夠了。我必須有別的東西，因為那故事不再是真實的了。」

　　「好吧——」

　　「等一下——讓我把話都說完。阿倫還沒有長大。也許他永遠都長不大。他想要故事，他想要故事按照他的方式發展。他受不了故事的結局是別的樣子。」

　　「那你呢？」

　　「我不想知道故事的結局。我只想在故事進行的時候在場。還有，迦爾——我們差不多算是陌生人吧。我們之所以繼續，是因為我們都習慣了。但我已不再相信故事了。」

　　「那阿倫呢？」

　　「哪怕是要把整個世界連根拔起，他也會讓故事按照他的方式發展。」

　　迦爾站著，低頭盯著地面。

　　阿布拉說：「你相信我的話嗎？」

　　「我在努力琢磨。」

　　「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是一切的中心。所有的事都是為了你發生的。其他人？他們只不過是為了陪你說話的幽靈而已。可等你長大以後，你有了自己的位置，你有了自己的個頭和形狀，事情就從你身上去了別人那裡，也從別人身上到了你這兒。這樣更糟，但也更好。你把阿倫的事告訴了我，我很高興。」

　　「為什麼？」

　　「因為現在我知道，這一切不是我想像出來的了。他知道他媽媽的事以後，就受不了了，因為那不是他所希望的故事發展方向——他不願意接受別的故事。於是，他將整個世界撕裂。這就跟他想當牧師的時候，把我——阿布拉——撕裂了是一模一樣的。」

　　迦爾說：「我得好好想想。」

　　「把我的書給我，」她說，「告訴老李，我會去的。我現在覺得很自由。我也要好好想想。我想我愛你，迦爾。」

　　「我不是好人。」

　　「就是因為你不是好人。」

　　迦爾飛快地走回家。「她明天會來的。」他告訴老李。

　　「哎呀，你很激動啊。」老李說。

　　§4

　　一回到家，阿布拉就踮起了腳尖走路。在門廳，她緊貼著牆壁，因為這邊的地板不會發出吱呀聲。樓梯是鋪著地毯的，她剛把腳踏上最下面一級臺階，便改變了主意，轉身走進了廚房。

　　「你來了，」她母親說，「你不是直接回家的吧。」

　　「下了課我還留了一會兒。父親好些了嗎？」

　　「我想是吧。」

　　「醫生怎麼說？」

　　「還不是跟開始說的一樣——過度操勞。就是需要休息。」

　　「他看著不像很累的樣子。」阿布拉說。

　　她媽媽打開一個大桶，拿出三個土豆，走去水槽。「你父親非常勇敢，親愛的。我早該知道的。他除了自己的工作外，還做了那麼多和打仗有關的事情。醫生說，有時候人就是突然一下垮掉的。」

　　「我該進去看看他嗎？」

　　「你知道嗎，阿布拉？我有種感覺，他不想見任何人。努森法官剛剛打電話來，你爸爸讓我告訴他，就說他睡了。」

　　「我能幫你做點什麼嗎？」

　　「去把你的裙子換了，親愛的。你也不想把這漂亮的裙子弄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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