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一八九


  老李歎了口氣。他如此艱難、如此謹慎地努力著,他的努力似乎有了成效。他輕聲說:「我們的民族是個暴力的民族,迦爾。我把我自己也包括在內,你覺得奇怪嗎?也許我們都從祖先那裡繼承了暴躁、緊張、犯罪、愛爭吵、愛打鬥的性格,但我們也繼承了勇敢、獨立和慷慨。要是我們的祖先不這樣,那他們就會一直留在另外那個世界的家園,在貧瘠的土地上永遠餓著肚子。」

  迦爾朝老李轉過頭,他臉上緊張的表情不見了。他微微笑著,老李知道,自己壓根就沒有騙到這個孩子。迦爾現在很清楚,這是一齣戲——一出精彩的好戲——但他感懷在心。

  老李繼續說:「這就是我把自己包括在內的原因。無論我們的父輩來自哪塊土地,我們都繼承了相同的東西。各種膚色、各種血統的美國人都有那麼點相同的秉性。這是同一個種族——是偶然被選出來的。所以,我們過於勇敢,又過於憂慮——我們像孩子一樣,既善良又殘忍。我們過於熱情,與此同時,又害怕著陌生人。我們吹噓自誇,又被別人的吹噓所打動。我們多愁善感,又非常現實。我們平庸世俗,貪圖享樂——你還知道別的哪個國家是為了理想而行動的嗎?我們吃得太多。我們沒有品位,沒有均衡的概念。我們像扔垃圾一樣揮灑我們的精力。在舊的土地上,他們說我們從野蠻直接進入了沒落,中間連個過渡的文明狀態也沒有。難道是因為評判我們的人還沒有掌握屬於我們文明的鑰匙或語言嗎?這就是我們啊,迦爾——我們所有人。你也不是那麼與眾不同的。」

  「接著說。」迦爾說。他微笑著又重複了一遍:「接著說。」

  「我不需要再說什麼了,」老李說,「我說完了。我希望你爸爸能回來。我真的很擔心他。」老李緊張地走了出去。

  就在前門的門廳裡,他發現亞當靠著牆壁,帽檐拉得很低,擋住了眼睛,肩膀下垂。

  「亞當,你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累了。好像累了。」

  老李扶著他的胳膊,好像必須有人領著他,他才知道朝客廳走。亞當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老李取下他頭上的帽子。亞當用右手揉著左手手背。他的眼睛很奇怪,眼神清澈,但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又幹又厚,說起話來像在說夢話,說得很慢,又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使勁揉著自己的手。「怪事,」他說,「我肯定是暈過去了——在郵局。我從來沒暈過。皮歐達先生扶我起來的。就暈了一秒鐘,我猜。我從來沒暈過的。」

  老李問:「有信嗎?」

  「有——有——我記得有信。」他把左手伸進口袋,馬上又拿了出來。「我的手有點麻了。」他抱歉地說,他又把右手伸過去,拿出一張黃色的公務明信片。

  「我記得我看過了,」他說,「我應該是看過了。」他把明信片舉到眼前,但它又掉到了他的膝蓋上。「老李,我看我得去配副眼鏡了。以前不需要,但現在看不清了。這些字老是跳來跳去的。」

  「我來看吧?」

  「真好笑——哎呀,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配眼鏡。對了,上面寫了什麼?」

  老李念道:「『親愛的爸爸,我在軍隊了。我跟他們說我滿了十八歲。我會很好的。別擔心我。阿倫。』」

  「真好笑,感覺我看過了。不過我想應該沒有。」他揉著自己的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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