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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迦爾走到櫃子前,從抽屜裡的手帕下面拿出了那個扁扁的小包。他環顧房間四周,將一個陶瓷果盤拿到桌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發現涼爽的空氣竟那麼好聞。他舉起一張挺括的鈔票,在中間折了一下,形成一個角,然後在桌子底下劃亮火柴,點燃了鈔票。沉重的紙鈔捲曲變黑,火苗向上躥去,快燒到迦爾的手指尖時,他才鬆手把焦黑的紙片扔進果盤。他又抽出一張鈔票,點燃。

  燒完六張以後,老李沒有敲門便走了進來。「我聞到煙味了。」這時,他看到了迦爾在做什麼。「哎呀!」他說。

  迦爾以為老李會阻止他,可他並沒有。老李雙手抱腰,默默地站著——等待著。迦爾執著地點燃一張又一張鈔票,直到把所有的鈔票悉數燒光,又把焦黑的紙片碾成碎末,等著老李發話,可老李既不說話也不動。

  迦爾終於開口了。「說吧——想跟我說什麼?說吧!」

  「不,」老李說,「我不想說什麼。如果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那我就在這兒待一會兒再走。我就坐在這兒。」他蹲在一把椅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等待著。他自顧自地微微一笑,表情神秘莫測。

  迦爾轉過身背對著他。「我能比你坐得更久。」他說。

  「真比起來,也許是的,」老李說,「可一天天,一年年——誰知道呢?一個世紀接一個世紀地坐著——不,迦爾。你肯定會輸的。」

  過了一會兒,迦爾沒好氣地說:「我倒希望你能繼續給我訓話。」

  「我沒什麼要訓的。」

  「那你他媽的在這兒幹什麼?你知道我做了什麼,我昨晚喝醉了。」

  「第一件事是我懷疑到的,第二件事是我聞到的。」

  「聞到的?」

  「你現在身上還有氣味呢。」老李說。

  「我這輩子第一次喝醉,」迦爾說,「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也不喜歡。」老李說,「我喝了酒就肚子疼。而且,喝酒會讓我變得頑皮,聰明但是頑皮。」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老李?」

  「我只能給你舉個例子。我年輕的時候打網球。我喜歡打網球,而且用人打網球也是好事。雙人賽的時候可以替主人打幾局,雖然得不到感謝,但可以賺幾塊錢。有一次,我記得那次我喝了雪莉酒,我創立了一個理論,我認為全世界最快、最難捉到的動物應該是蝙蝠。半夜三更,我在聖萊安德羅衛理公會教堂的鐘樓裡被捕了。當時,我正拿著球拍,好像對逮捕我的警察解釋說,我是在和蝙蝠練習反手接球呢。」

  迦爾笑得那麼開心,老李差點就希望自己真的幹過這種事了。

  迦爾說:「我就是坐在柱子後面,像頭豬一樣地喝酒。」

  「老是說動物——」

  「我擔心要是我沒喝醉,我就會對自己開槍。」迦爾打斷了老李的話。

  「你絕對不會的。你那麼自私。」老李說,「對了,阿倫到底在哪兒?」

  「他跑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他可沒那麼自私。」老李緊張地說。

  「我知道。我想的正是這個。你該不會認為他會做那種事吧,老李?」

  老李煩躁地說:「他媽的,人在需要安慰的時候,總是讓朋友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去思考。這就像是問服務生今天晚上有什麼好吃的。我他媽的怎麼知道?」

  迦爾大喊:「我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啊——我為什麼要做啊?」

  「別把事情搞複雜了,」老李說,「你很清楚自己為什麼做出那樣的事。你對他生氣了,你對他生氣是因為你爸爸傷害了你的感情。這不難理解。你就是自私。」

  「我想,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我為什麼自私?老李,我不想當個自私的人。幫幫我吧,老李!」

  「等一下,」老李說,「我好像聽到你爸爸的聲音了。」他沖出房門。

  迦爾聽到說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老李回到他的房間。「他要去郵局。我們從沒在下午收過信。沒人在下午收過信。但薩利納斯每個人都要在下午去郵局。」

  「有人是想在路上喝一杯。」迦爾說。

  「我想這是種習慣,也是種放鬆吧。他們可以見見朋友。」老李接著說,「迦爾——你爸爸剛剛的表情讓我很不放心。他好像很茫然。哦,對了,我忘了。你還不知道吧。你媽媽昨晚自殺了。」

  迦爾說:「是嗎?」接著,他齜牙咧嘴地低吼道:「我希望那很痛苦。不,我也不想這麼說的。我不願意這麼想。又來了!又來了!我不——不想——這樣。」

  老李撓了撓自己頭上的一塊斑,卻讓整個頭都癢了起來,他從從容容地滿頭撓著,表現出沉思的模樣。他說:「燒那些錢讓你很開心嗎?」

  「我——我想是吧。」

  「你這樣鞭撻自己是不是很開心?你在享受自己的絕望嗎?」

  「老李!」

  「你滿腦子都是自己。你感歎迦勒·特拉斯克悲劇式的表演——了不起的迦勒,獨一無二的迦勒。迦勒受的折磨應該寫成一本《荷馬史詩》。可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就是個拖著鼻涕的小孩?有時候自私,有時候又大方得不可思議。你的習慣很肮髒,你的思想又純潔得出奇。也許你比絕大多數人都更有精力一些,但只是精力,除此之外,你跟所有拖著鼻涕的小孩是一樣的。你拼命給自己找尊嚴、找悲劇,就因為你媽媽是個妓女?萬一你弟弟出了什麼事,你就能給自己偷偷安上殺人犯的罪名了,是嗎,鼻涕娃?」

  迦爾緩緩轉過身,走回自己書桌旁。老李屏住呼吸,觀察著他,就像醫生觀察病人接受注射後的反應一樣。老李看到迦爾全身的反應相當劇烈——有遭到侮辱後的憤慨,有爭強好鬥的不甘,還有隨之而來、由此而生的傷心——這些都只是解脫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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