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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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所以我還是按你說的做吧。你能留下來陪我嗎?」 「當然可以。」 「老李,」亞當大喊,「跟阿倫說,我找他。他回家了吧?」 老李走到門口。他把沉重的眼皮閉了片刻,然後睜開。「還沒呢。也許是回學校去了。」 「那他肯定會跟我說的。你知道嗎,霍瑞斯?我們感恩節喝了不少香檳酒。迦爾在哪兒?」 「在他自己房間。」老李說。 「那好,去叫他。讓他過來。迦爾肯定知道阿倫在哪兒。」 迦爾滿臉倦容,肩膀累得耷拉著,可他的表情既緊張又戒備,既狡猾又刻薄。 亞當問:「你知道你弟弟在哪兒嗎?」 「不,我不知道。」迦爾說。 「你有沒有跟他在一起?」 「沒有。」 「他都兩個晚上沒在家了。他人呢?」 「我怎麼知道?」迦爾說,「難道我應該照看他嗎?」 亞當垂下頭,他的身體震動了一下,打了個小小的哆嗦。他的眼底閃現出一絲耀眼得不可思議的藍光。他含糊地說:「也許他真的回學校了。」他的嘴唇似乎很沉重,他像個說夢話的人那樣喃喃自語道:「你不覺得他是回學校了嗎?」 奎恩警長站起身。「我要做的事都可以遲點再說。你休息吧,亞當。你也受驚了。」 亞當抬頭看著他。「受驚——哦,對。謝謝你,喬治。非常感謝你。」 「喬治?」 「非常感謝你。」亞當說。 警長離開後,迦爾回到自己房間。亞當靠在椅背上,很快便睡著了,他張開嘴,打起了鼾。 老李觀察了他一會兒,然後回到廚房。他拿起麵包盒,從裡面拿出一本很小的皮革封面的書,燙金的書名幾乎快要被磨光了——馬可·奧勒留①《沉思錄》的英譯本。 ﹛①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121—180),羅馬帝國政治家、軍事家、哲學家,羅馬帝國五賢帝時代最後一位皇帝。﹜ 老李用洗碗巾擦著自己的鋼框眼鏡。他打開書,翻看起來。他自顧自地微笑著,只想求得心安。 他慢慢看著書,默念著書裡的話:「萬物只為一日,既包括那些有記憶的,也包括那些被記住的。」 「要始終觀察,萬物都由變化而生,要讓自己適應這樣的想法,宇宙天性最愛的就是改變現有事物,並創造跟它們相似的新事物。因為現存的一切從某個角度來說正是未來的種子。」 老李接著往下看:「你將很快死去,你還沒有達到單純、自由到不受干擾的程度,也沒有消除不受外界事物傷害的懷疑,更沒有進入善意接受一切的境界;你還不能將智慧僅用於公正行事。」 老李將視線從書本上抬起來,就像回答某位古稀之年的親戚一樣,他回答著書本。「確實如此,」他說,「這是很難。我很遺憾。但別忘了你還說過,『要永遠走捷徑,走捷徑才是自然而然的』——別忘了這個。」他用手指滑過書本,翻到扉頁,上面用粗粗的木工鉛筆寫著「塞繆爾·漢密爾頓」。 突然間,老李覺得心情好極了。他不知道塞繆爾·漢密爾頓有沒有發現自己少了這本書或猜到是被誰偷走了。在老李看來,偷走它是唯一乾脆利索的方法。他現在仍覺得開心。他用手指輕撫著光滑的皮革封面,把它放回麵包盒底下。他自言自語道:「他當然知道是誰拿走的。還有誰會偷《沉思錄》呢?」他走進客廳,拖來一把椅子,坐在沉睡的亞當身邊。 §2 迦爾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旁,雙肘撐著桌面,手掌捧著脹痛的腦袋,用力按著腦袋兩側。他肚子裡翻江倒海,全身上下、裡裡外外都是威士忌又酸又甜的氣味,它充斥在每一個毛孔和每一件衣服裡,緩緩地敲打著他的頭。 迦爾之前從未喝醉,因為他從不需要喝醉。可探訪凱特之行既沒有緩解他的痛苦,也沒有給他帶來復仇後的勝利喜悅。他的記憶全是紛飛的雲團,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聲音、影像和感覺。他無法區分此時何為真實,何為想像。從凱特那兒出來以後,他碰了一下啜泣中的弟弟,結果阿倫猛地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黑暗中,阿倫站在他身邊,突然又轉身跑掉,像個心碎欲裂的孩子,一邊奔跑一邊尖叫著。迦爾仿佛還能聽見那跑遠的腳步聲中夾雜的嘶啞叫喊。迦爾一動不動地躺在被打倒的地方,正是凱特前院那棵高大的水蠟樹下。他聽見車站裡機車的噴氣聲和貨車車廂拼接時的碰撞聲。接著,他閉上眼睛,又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感受到了某個人的存在,他抬起頭。有人在彎腰查看他的情況,他以為是凱特。可那個人影又悄悄走了。 過了一會兒,迦爾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朝主大街走去。他很驚訝自己竟如此不在意。他輕聲哼唱:「無人之地長著一朵玫瑰,它是多麼美麗——」 星期五,迦爾沉思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喬·拉古納給他買來一夸脫威士忌。迦爾還沒到能買酒的年齡。喬本想陪著迦爾,但迦爾給了他一塊錢,他便心滿意足地拿著錢,回去買了一品脫渣釀白蘭地。 迦爾走到阿伯特酒吧後面的小巷子,在電線杆後面找了個背光處,他第一次見到媽媽後就是在這裡坐了一整晚。他盤腿坐在地上,儘管又反胃又噁心,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喝下了那瓶威士忌。他吐了兩次,吐完接著喝,一直喝到天旋地轉,路燈都瘋狂地繞起了圈。 最後,酒瓶終於從他手中滑落,他失去了知覺,可即便是不省人事,他還在虛弱無力地嘔吐著。一條表情嚴肅、短毛卷尾的野狗悠閒地走進小巷,劃下自己的地盤,可當它聞到迦爾的氣味時,又從他身邊繞了一大圈跑開了。喬·拉古納找到了他,也聞到了他的氣味,喬搖了搖靠在迦爾腿邊的酒瓶,對著路燈舉起瓶子,發現裡面還有三分之一。他到處找瓶塞,沒有找到。於是他走了,邊走邊用大拇指按著瓶口,免得威士忌灑出來。 冷冽的拂曉時分,一場霜降讓迦爾醒了,他只覺噁心難受,像只被踩扁的臭蟲,掙扎著往回走。他不需要走很遠,只要走到巷子口再穿過馬路就到家了。 老李聽到他開門的聲音,他一路跌跌撞撞,穿過門廳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自己床上時,老李也聞到了他身上噁心的氣味。迦爾頭痛欲裂,但清醒異常。他沒有抵抗悲傷,也沒辦法擺脫內心的羞愧。過了一會兒,他想出了一個最好的辦法。他泡在冰涼的水裡,用一塊浮石擦洗身體,摩擦時產生的痛感似乎讓他好受了一點。 他很清楚,他必須把自己做的虧心事告訴父親,乞求他的原諒。他必須在阿倫面前低聲下氣,不僅僅是現在,而是永遠。唯有如此,他才能苟活下去。可當他被叫出去,站在奎恩警長和父親所在的房間裡時,他卻像條脾氣暴躁的狗,粗魯而憤怒,他把對自己的恨發洩到每個人身上——他就是條惡毒的雜種狗,沒有人愛,也不愛任何人。 後來,他回到自己房間,愧疚感向他襲來,他卻沒有任何可以抵禦它的武器。 他心裡很擔心阿倫,擔心他可能受傷,可能惹上麻煩。阿倫不會照顧自己。迦爾很清楚,他必須把阿倫帶回來,必須找到他,讓他恢復以前的樣子,哪怕需要迦爾犧牲自己,也必須做到。就在這時,犧牲的想法佔據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就跟所有心懷愧疚的人一樣。一次犧牲也許就能讓阿倫回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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