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82)_約翰·斯坦貝克

一八二

　　▼第五十章

　　§1

　　喬不喜歡看到凱特一動不動地坐著、目視前方的模樣——她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這說明她在思考，由於她面無表情，喬無從得知她的想法。這讓他坐立難安。他不想失去人生第一個真正的好機會。

　　他只有一個計劃——那就是讓她保持緊張，最後自己露出馬腳。到那時，他就可以朝任意一個方向突破了。可她一直坐著看牆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有沒有緊張？

　　喬知道她沒有上床睡覺，他問她要不要早餐時，她非常緩慢地搖了搖頭，很難判斷她到底聽到他說話沒有。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什麼也別做！就在旁邊認真看著，仔細聽著！」妓院裡的姑娘們都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但每個人的說辭各不相同，那些該死的蠢貨。

　　凱特並沒有思考。她的腦子在各種印象中飄浮，就像蝙蝠在傍晚的夜色中穿梭盤旋一樣。她看到了那個金髮少年英俊的臉龐，他的眼神裡充滿震怒的瘋狂。她聽到他不堪入耳的髒話罵了她，但更多的是在罵他自己。她還看到他皮膚黝黑的哥哥倚在門邊大笑。

　　凱特也笑了——這是最方便、最好的自我保護的方法。她的兒子會怎麼做呢？他悄悄離開後做了什麼？

　　她想起迦爾的眼睛，當他慢慢關上門時，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她，帶著懶洋洋的神色和心滿意足的殘忍。

　　他為什麼要把他弟弟帶來？他想幹什麼？他有什麼目的？要是她知道了這些答案，她就可以應對。但她不知道。

　　兩隻手又痛了起來，這次痛的是個新的地方。她一動，右邊的屁股也痛得厲害。她想，看來這疼痛會向中間彙集，遲早它們會像一圈老鼠一樣全部在中央集合的。

　　儘管喬提醒過自己，但他還是放不下。他端了一壺茶走到她房間門口，輕輕敲門，然後把門打開，走了進去。據他觀察，她完全沒有挪過窩。

　　他說：「我給你端茶來了，夫人。」

　　「放在桌上。」她說。接著，她又轉念一想，補充道：「謝謝你，喬。」

　　「你不舒服嗎，夫人？」

　　「又疼起來了。那藥就糊弄了我一陣子。」

　　「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

　　她舉起雙手。「把它們砍掉吧——齊手腕砍。」舉一下手也讓她疼得齜牙咧嘴起來。「真讓人絕望。」她哀怨地說。

　　喬以前從未聽過她這樣軟弱的語氣，直覺告訴他，進攻的時機到了。他說：「也許你不想我來打擾你，不過我得到關於那個人的消息了。」從她回答前短暫的停頓他便知道，她緊張了。

　　「哪個人？」她輕聲問。

　　「那個女人啊，夫人。」

　　「哦！你是說艾瑟爾吧？」

　　「是的，夫人。」

　　「我都聽煩艾瑟爾這個名字了。這回又是什麼事？」

　　「嗯，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吧。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我在凱洛格的雪茄店裡時，有個傢伙朝我走過來。『你是喬嗎？』他問。我跟他說：『你誰呀？』『你在找人吧。』他說。『你有話就說吧。』我說。我從來沒見過那個人。接著他說：『那人跟我說，她想跟你談談。』我告訴他：『哎呀，那她為什麼不來找我呢？』他看了我很久，然後才說：『也許你忘了法官說過的話了。』我猜他的意思是法官說過不准她再回來。」他看著凱特的臉，那張臉平靜又蒼白，雙眼直視著前方。

　　凱特說：「然後他找你要錢了嗎？」

　　「沒有，夫人。他沒有。他只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他說：『費伊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完全沒有。』我告訴他。他又說：『你最好跟她說一說。』『也許吧。』我說。接著我就走了。我覺得莫名其妙的，想著最好來問問你。」

　　凱特問：「那費伊這個名字你到底有沒有印象呢？」

　　「沒有。」

　　她的語氣變得非常溫柔：「你是說，你從來沒聽說過費伊以前是這裡的老闆？」

　　喬感覺五臟深處猛地抽搐了一下，泛起一陣噁心。我真他媽是個傻瓜！就是不能把嘴閉上。他慌得不知所措。「呃——呃，現在想想，我記得我好像聽說過——好像是叫費絲吧。」

　　這突如其來的警惕對凱特是有利的。她暫時忘記了金髮男孩和手疼的事。她有事可做了。她帶著近似愉快的心情應對挑戰。

　　她輕聲笑了。「費絲。」她悄聲說，「給我倒點茶來，喬。」

　　他的手顫抖著，茶壺嘴磕在杯子上咯咯直響，凱特表現出並未注意到的樣子。他把杯子放到她面前，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接著，他退到她的視線範圍之外。喬已經膽戰心驚。

　　凱特用懇求的語氣說：「喬，你看你能幫幫我嗎？要是我給你一萬塊錢，你覺得你能解決好這件事嗎？」她只等了一秒鐘，便轉過頭，直直地看著他的臉。

　　他的眼睛濕潤了。她正好看到他舔著自己的嘴唇。她這突然的舉動讓他嚇得往後一退，像是被她打了。她死死地盯著他。

　　「你是不是被我抓了個正著，喬？」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夫人。」

　　「你去好好想明白——然後再來告訴我。你不是很擅長把事情想明白的嗎？還有，讓特蕾莎進來，好嗎？」

　　他只想離開這個房間，他在這裡輸得一塌糊塗。他把事情搞砸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去了這個機會。這時，那婊子竟然還有膽子說：「謝謝你端茶來。你是個好孩子。」

　　他很想重重地摔門，可他不敢。

　　凱特僵直地站起來，儘量避免髖部移動造成的疼痛。她走到自己桌旁，抽出一張紙。她現在握筆都很困難了。

　　她移動著整條手臂，寫道：「親愛的拉爾夫：請告訴警長，不妨查查喬·瓦萊裡的指紋。你還記得喬吧？他是給我幹活的。凱特。」她折著信紙時，特蕾莎滿臉驚恐地走了進來。

　　「您找我？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嗎？我盡力了。夫人，我最近不太舒服。」

　　「過來吧。」凱特說。姑娘在桌旁等著，凱特慢慢地在信封上寫上地址，再貼上郵票。「我想讓你幫我跑個腿，」她說，「你去貝爾糖果店，買一盒五磅的什錦巧克力和一盒一磅的。大盒的跟姑娘們一起吃。再去趟克勞藥店，幫我買兩支中號牙刷和一罐牙粉——那種帶噴嘴的罐子，知道嗎？」

　　「好的，夫人。」特蕾莎如釋重負。

　　「你是個好姑娘，」凱特繼續說，「我一直很關注你。我身體不好，特蕾莎。要是我看到你辦好了這件事，我就會認真考慮等我住院後讓你在這兒負責。」

　　「你會——你要——你要住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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