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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


  「還不知道呢,親愛的。但我需要你的幫助。這是買糖果的錢。中號牙刷——記住了。」

  「好的,夫人。謝謝你。我現在能走了嗎?」

  「可以,你悄悄出門,好嗎?別讓其他姑娘知道我跟你說的事。」

  「我會從後門出去的。」她朝門口匆匆走去。

  凱特說:「我差點忘了。能把這個扔進郵筒嗎?」

  「當然,夫人。當然。還有別的吩咐嗎?」

  「就這些,親愛的。」

  姑娘離開後,凱特把雙臂雙手都放在桌上,讓每一根扭曲的手指都有支撐。這一天終究來了。也許她一直都很清楚。她一定是清楚的——現在沒必要多想。她會回過頭來處理的。他們會把喬抓走,但還會有別人,而且艾瑟爾一直都在。遲早的事,遲早的事——可現在沒必要多想。她的思緒躡手躡腳地繞開了這整件事,但還有一件難以捉摸的事悄悄露了個頭,然後又縮了回去。她想起自己那個金髮的兒子時,腦海裡首先冒出的便是那個畫面。是他的臉——那張痛苦、困惑又絕望的臉——把它帶了出來。她突然想起來了。

  在她還是個很小的小女孩時,也有張跟兒子一樣可愛純潔的臉——那時她還是個很小的小女孩。大部分時候,她很清楚自己比別人更聰明、更漂亮。可她的心頭時不時會冒出孤獨的恐懼感,仿佛周圍全是林立的敵人。他們的每一個念頭、每一句話、每一種表情都是為了傷害她,她無處可逃、無處可躲。她嚇得號啕大哭,因為她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避難所。接著,有一天,她讀到了一本書。她五歲就能自己看書了。她還記得那本書——棕色封面,銀色書名,封皮破破爛爛的,但紙殼很厚,是《愛麗絲夢遊仙境》。

  凱特緩緩挪動雙手,稍稍減輕了壓在胳膊上的重量。她仿佛看見了那本書裡的插畫——頭髮又長又直的愛麗絲。那個寫著「喝我」的瓶子改變了她的人生。這一課是愛麗絲教她的。

  當林立的敵人將她包圍時,她便做好了準備。她在口袋裡放了一瓶糖水,又在紅框的標簽裡寫上「喝我」兩個字。她只要從瓶子裡喝上一口,就會變得越來越小。到那時,就讓她的敵人們到處找她吧!凱茜會躲在一片樹葉下,或大笑著從螞蟻洞裡向外張望。他們是找不到她的。沒有哪扇門能將她擋在外面或關在裡面。她能挺直了腰杆從門縫下進出自如。

  而且,愛麗絲總會和她一起玩耍,愛麗絲會愛她,相信她。愛麗絲是她的朋友,總是等著她,歡迎她變小。

  那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到承受痛苦都幾乎是值得的。只是,儘管很美好,還有一件事一直保留著。那是對她的威脅,也是對她的保護。她只需要喝下一整瓶水,就會越變越小,直至徹底消失,不復存在。而最妙的是,當她不復存在以後,她也就從未存在過了。這是她最珍貴的保障。有時候,躺在床上,她會喝下足夠的「喝我」,讓自己變得只有小蟲般大小。但她從沒有徹底消失過——從來還沒有這種必要。那是她留的一手——以保護自己不受任何人的傷害。

  凱特悲哀地搖搖頭,想起了那個與世隔絕的小女孩。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忘了那個奇妙的訣竅。它曾將自己從那麼多災難中拯救出來。從苜蓿葉間透下來的光線是那麼燦爛。凱茜和愛麗絲走在高高的草葉間,相互摟著——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凱茜從不需要喝光所有的「喝我」,因為她還有愛麗絲。

  凱特把頭靠在兩隻扭曲的手之間的吸墨紙上。她覺得又冷清又淒慘,又孤獨又悲觀。無論她做了什麼,都是不得已的。她跟別人不同——她比別人多點東西。她抬起頭,並沒有伸手擦拭滾滾而下的淚水。沒錯。她就是比別人更聰明、更堅強。她有他們都缺少的東西。

  而在她思想的正中央,迦爾黝黑的臉龐就浮現在她的眼前,嘴上帶著殘忍的笑容。她感覺身上壓著千鈞重量,逼得她喘不上氣來。

  他們也有她缺少的東西,可她不知道是什麼。一旦她知道了,她就準備好了;一旦準備好了,她就會知道,她其實早已準備好了——也許一出生就準備好了。她的腦子像木頭一樣轉著,她的身體像被人胡亂操縱的提線木偶,可她已不慌不忙地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此時正值中午——她是從餐廳裡姑娘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裡推斷出來的。那些懶蟲才剛起床。

  凱特費了半天勁,終於用兩隻手掌夾著門把手把它轉開了。

  女孩們的笑聲戛然而止,大家都抬頭看著她。廚子從廚房走進來。

  凱特已病得不成人形,甚至扭曲得有些可怕。她靠著餐廳牆壁,朝姑娘們微微一笑,那笑容讓大家更害怕了,仿佛一幅會讓人尖叫的畫。

  「喬在哪兒?」凱特問。

  「他出去了,夫人。」

  「你們聽好,」她說,「我很久沒睡過覺了。我打算吃點藥,睡上一覺。我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我。我不吃晚飯。我想睡他個一天一夜。跟喬說,明天早上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因為任何事來找我。你們明白了嗎?」

  「明白了,夫人。」姑娘們說。

  「那麼,晚安了。現在才下午,不過我還是說句晚安。」

  「晚安,夫人。」大家順從地齊聲說。

  凱特轉過身,像螃蟹一樣走回自己的房間。

  她關上房門,站在那兒四下打量,努力完成簡單的步驟。她走回桌旁。這一次,她強忍著手痛,艱難地寫下了一句話,寫得很清楚:「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給我的兒子阿倫·特拉斯克。」她寫下日期,簽上名:凱瑟琳·特拉斯克。她的手指在紙上停留了片刻,接著她站起身,將遺囑正面朝上,放在桌上。

  在房間中央的桌旁,她往自己的茶杯裡倒了點冷茶,端著茶杯走進陰暗的披屋,將杯子放在書桌上。然後,她走到梳粧檯前,梳好頭髮,往整張臉上抹了點胭脂,輕輕地打了點粉,再塗上她平常一直塗的淺色口紅。最後,她銼了銼指甲,清理了指甲縫。

  當她關上披屋門時,外界的光線全被隔絕在外,屋裡只有檯燈投射在桌上的圓錐形光柱。她整理了墊子,把它們拍松,再坐下去。她試著把頭靠在羽絨墊上。她覺得很開心,仿佛是要去參加派對。她哆哆嗦嗦地從緊身胸衣裡扯出項鍊,擰開小瓶的蓋子,把裡面的膠囊抖落到手心,對它微微笑著。

  「喝我。」她說,說完她把膠囊放進嘴裡。

  她端起茶杯。「喝我。」她說,說完咽下苦澀的涼茶。

  她強迫自己把思緒停留在愛麗絲身上——她是那麼小,一直在等待著。可她眼角偷偷出現了其他人的臉——她的父親和母親,查爾斯,亞當,塞繆爾·漢密爾頓,還有阿倫,她還看見迦爾沖著她微笑。

  他不需要說話。他眼裡閃爍的光芒在說:「你缺了一點東西。他們都有,你沒有。」

  她把思緒轉回愛麗絲身上。對面灰暗的牆壁上有個釘子洞。愛麗絲應該就在那裡面。她會伸出胳膊摟著凱茜的腰,凱茜也會摟著她的腰,她們會一起離開——兩個最好的朋友——小得像針尖一樣。

  一種溫暖又麻木的感覺開始悄悄蔓延到她的手臂和雙腿。手不痛了。她只覺得眼皮很重——很重很重。她打了個呵欠。

  她想到,也許是說了,也許是想了:「愛麗絲什麼都不知道。我要直接進去了。」

  她閉上眼,眩暈噁心的感覺向她襲來。她睜開眼,恐懼地四下張望。灰暗的房間變得更暗了,圓錐形的光柱如水流般流淌開來,泛起漣漪。她再次閉上眼睛,手指蜷縮起來,仿佛握著小小的乳房。她的心臟莊重地怦怦跳動,呼吸也減慢了,她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她從未存在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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