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79)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七九

　　§3

　　對迦爾來說，白天仿佛漫長得沒有止境。他想離開家，但又不能走。十一點，亞當去了已休假的徵兵辦公室，對著新一批徵召入伍的小夥子們的檔案沉思。

　　阿倫似乎相當平靜。他坐在客廳裡，看著過期的《評論評介》雜誌上的連環畫。烤火雞汁水四溢的肉香味從廚房飄來，彌漫在整間屋子裡。

　　迦爾走進自己房間，拿出準備好的禮物，放在桌上。他本想寫張卡片附在上面的。「送給我的爸爸——迦勒」，或是「送給亞當·特拉斯克——迦勒·特拉斯克」。可他把寫好的卡片都撕得粉碎，沖進了廁所。

　　他想，為什麼要今天送給他呢？也許明天我可以悄悄去找他，對他說，這是送給你的，說完就走。這樣更容易。「不行，」他又大聲說，「我希望其他人都看到。」必須是這樣。可他胸口發緊，雙手手心緊張得都在冒汗。接著，他想起爸爸把他從牢房接出來的那個早上，那種溫暖又親密的感覺——這是他應該記住的——還有爸爸對他的信任。哎呀，他當時甚至還說：「我相信你。」想到這裡，他感覺好多了。

　　大約三點鐘，他聽到亞當回家的聲音，接著，客廳傳來低沉的說話聲。迦爾加入了父親和阿倫的行列。

　　亞當說：「時代不一樣了。男孩子必須學一門專業，否則將一事無成。我想正是這個原因，所以你去上大學我才這麼開心。」

　　阿倫說：「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不知道該怎麼辦。」

　　「哎呀，別再多想了。你的第一個選擇是正確的。你看看我，我對很多事都略知一二，但對其中任何一件瞭解得都不多，不夠在這個時代靠它們謀生。」

　　迦爾悄悄坐下。亞當沒有注意到他。他滿臉都是全神貫注思考的表情。

　　「人自然都想自己的孩子功成名就，」亞當繼續說，「也許我看這些事比你看得更准。」

　　老李探頭進來。「廚房的秤肯定是壞了，」他說，「火雞要比算出來的時間早烤好。我敢說那只雞絕對沒有十八磅。」

　　亞當說：「好吧，你就把它溫著。」他繼續說：「老山姆·漢密爾頓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天。他說這世上不會再有萬事精通的哲學家。人類的知識太廣博了，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頭腦所能吸收的。他早就預見到了，總有一天，一個人只可能瞭解很小一部分知識，但他可以非常精通。」

　　「是啊，」老李站在門口說，「他對此很痛惜，恨得咬牙切齒。」

　　「他有嗎？」亞當問。

　　老李走進房間。他右手拿著烤肉時往肉上抹油的大勺，左手接在勺子底下，免得油滴到地毯上。他走進房間後，卻忘了這回事，他揮舞大勺，烤雞油也隨之滴到地上。「現在你問起來，我也不記得了，」他說，「我也不知道是他在恨呢，還是我替他在恨。」

　　「別激動，」亞當說，「我看我們什麼也討論不了了，說什麼你都覺得是看不起你。」

　　「也許是人類的知識太廣博了，也許是人變得太渺小了。」老李說，「也許，對著原子下跪，人類的靈魂也就變成了原子。也許專家只是懦夫，不敢從他小小的籠子裡往外看。想想專家們錯過的是什麼吧——是他圍欄之外的整個世界。」

　　「我們只是在討論謀生的事。」

　　「謀生——或者說，賺錢，」老李激動地說，「如果你想要錢，錢就好賺。可總有例外，總有人不想要錢。他們想要奢侈的生活，他們想要愛，還想要別人的崇拜。」

　　「好吧。可你對上大學有什麼反對意見嗎？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這件事。」

　　「對不起，」老李說，「你說得對。我好像是太激動了。我沒意見，如果大學能讓人找到他與整個世界的聯繫，我當然不會反對。是這樣的嗎？是這樣的嗎，阿倫？」

　　「我不知道。」阿倫說。

　　廚房傳來滋滋聲響。老李說：「他媽的，雞內臟噴出來了。」說完他沖出了門。

　　亞當深情地凝望他的背影：「多好的人哪！多好的朋友！」

　　阿倫說：「我希望他能活到一百歲。」

　　父親咯咯笑了：「你怎麼知道他現在沒有一百歲？」

　　迦爾問：「冰廠的生意怎麼樣，父親？」

　　「哦，還行吧。收支相抵，還能賺一點點。怎麼問這個？」

　　「我想了幾個點子，也許能讓它賺大錢。」

　　「今天不說了，」亞當飛快地說，「星期一說吧，要是你還記得的話，但今天不說了。你也知道，」亞當說，「我都不記得我什麼時候這麼開心過了。我覺得——哎呀，這也許就是滿足吧。也許只是因為晚上睡了個好覺，又好好上了個廁所。也許是因為我們大家都團聚在一起，相處得很融洽。」他微笑著看著阿倫，「在你離家之後，我們才體會到對你的感情。」

　　「我也很想家，」阿倫坦誠地說，「剛去上學的那幾天我覺得我想家都快想死了。」

　　阿布拉略帶匆忙地走進來。她臉頰粉紅，心情愉快。「你們看到公牛山上的積雪了嗎？」她問。

　　「看到了，我看到了。」亞當說，「他們說這表示明年收成一定很好。我們需要個好年成。」

　　「我在家就吃了一丁點，」阿布拉說，「我想留著肚子到這兒來吃。」

　　老李像個傻老頭，不斷為晚餐的事道歉。他怪煤氣爐不如柴火爐好用。他怪新品種的火雞缺少了原來火雞的某種東西。可當大家告訴他，他這樣做就像故意引人誇獎自己的老太太時，他也跟著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李子布丁端上桌時，亞當打開香檳，大家鄭重其事地喝起酒來。餐桌上籠罩著彬彬有禮的氛圍。每個人都致了祝酒詞。每個人也都被敬到了。亞當舉杯祝阿布拉身體健康時，還發表了一番小小的演說。

　　阿布拉的眼睛閃閃發亮，阿倫在桌子底下握著她的手。酒精緩解了迦爾的緊張，他不再為禮物的事害怕了。

　　亞當吃完他的李子布丁後，說：「我猜我們以後再也不會有這麼開心的感恩節了。」

　　迦爾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系著紅綢帶的包裹，把它從桌上推到父親面前。

　　「這是什麼？」亞當問。

　　「禮物。」

　　亞當很開心。「還沒到聖誕節呢，我們就有禮物了。不知道是什麼！」

　　「手帕吧。」阿布拉說。

　　亞當取下皺巴巴的蝴蝶結，打開薄皺紙。他低頭盯著那些鈔票。

　　阿布拉說：「是什麼呀？」她站起身看。阿倫也向前俯身。門口的老李努力掩飾著擔憂的表情。他朝迦爾瞥了一眼，看到他眼中閃爍著快樂和勝利的光芒。

　　亞當用手指非常緩慢地滑過那些金幣券，將它們呈扇形攤開。他的聲音像從很遙遠的地方飄來一樣。「這是什麼？這——」他說不下去了。

　　迦爾咽了口口水。「這是——我賺的——給你——補償萵苣生意虧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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