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77)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七七

　　「我以後再告訴你。」

　　「我現在就想知道。」

　　「唉，我爸爸又發脾氣了。」

　　「對我？」

　　「是的。明天晚上我也不能跟你們一起吃晚飯了，可我在家不會吃多少的，你可以跟老李說幫我留點菜。」

　　他變得羞澀起來。她從他鬆開抓著她胳膊的手和他的沉默中能感覺得到，從他上揚的臉龐中能看得到。「這事我今晚不該告訴你的。」

　　「不，你該告訴我，」他慢慢地說，「把實話都告訴我。你還——還想跟我在一起嗎？」

　　「想的，我想。」

　　「那就好。我現在要走了。我們明天再聊。」

　　他在門廊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嘴唇便離開了。他這麼容易就同意了自己的提議，她有點傷心，可她又酸溜溜地嘲笑自己，怎麼能因為自己提出了要求並得到了滿足還覺得傷心呢。她看著他高大的身影從拐角街燈的燈光下飛快地走過。她心想，我一定是瘋了。我總是胡思亂想。

　　§2

　　阿倫跟大家道過晚安後，回到自己的臥室，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膝蓋間合在一起的雙手。他既失望又無助，就像個鳥蛋，被緊緊裹在父親對他的期望中。在今晚之前，他還不知道那種期望的威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氣衝破它溫柔卻固執的力量。他的這些念頭很鬆散。屋裡似乎又涼又潮，讓他打了個哆嗦。他站起身，輕輕打開房門。迦爾的門縫底下有光。他敲了敲門，不等應答便徑直走了進去。

　　迦爾坐在一張新桌子旁，正擺弄著薄皺紙和一卷紅綢帶，阿倫走進去時，他連忙用一大張吸墨紙遮住了桌上的東西。

　　阿倫微微一笑。「禮物嗎？」

　　「是的。」迦爾回答，但並不多做解釋。

　　「我能跟你聊聊嗎？」

　　「當然！進來吧。小聲點，不然父親會來的。他可是一刻都不想錯過。」

　　阿倫在床上坐下。他沉默良久，最後還是迦爾開口問道：「怎麼了——你遇到麻煩了嗎？」

　　「不是，不是麻煩。我只是想跟你聊聊。迦爾，我不想繼續念大學了。」

　　迦爾猛地轉過頭。「你不想念了？為什麼？」

　　「我就是不喜歡。」

　　「你還沒有告訴父親吧？他會很失望的。我不想上大學就已經夠糟的了。那你想做什麼呢？」

　　「我覺得我還是想去接管農場。」

　　「阿布拉呢？」

　　「她很久以前跟我說過，她也想過農場上的生活。」

　　迦爾仔細打量著他。「農場的租期還沒到呢。」

　　「對，我現在也只是在考慮。」

　　迦爾說：「幹農活沒錢賺。」

　　「我不想要很多錢。過得下去就行了。」

　　「對我來說，那可不夠，」迦爾說，「我想要很多很多錢，而且我一定能賺到。」

　　「怎麼賺？」

　　迦爾感覺自己比弟弟更老練、更堅定。他得保護弟弟。「要是你繼續念大學，嗯，那我就著手打基礎。等到你念完大學，我們就可以當合夥人了。我有這個，你有那個，說不定能合作得很好。」

　　「我不想回學校了。我為什麼非要回去？」

　　「因為父親想讓你去。」

　　「那我也不去。」

　　迦爾惡狠狠地盯著弟弟，看著他淺金色的頭髮和隔得很開的眼睛，突然明白父親為什麼那麼愛阿倫了，毫無疑問地明白了。「先睡一覺吧，」他飛快地說，「你還是至少把這學期念完比較好。目前先不要做什麼。」

　　阿倫站起身，朝門口走去。「禮物是給誰的？」他問。

　　「給父親的。你明天就會看到了——晚飯之後。」

　　「這又不是聖誕節。」

　　「確實不是，」迦爾說，「但比聖誕節更好。」

　　阿倫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迦爾打開了他的禮物。他把十五張嶄新的鈔票又數了一遍，挺括的紙幣發出清脆的聲音。蒙特利縣銀行是在得知了這錢的用途後，派人去舊金山取來的。銀行的人都驚訝得難以置信，首先，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竟然有這麼多錢，其次，他還要把錢取走。銀行家們不喜歡有人輕率地處理金錢，哪怕是出於情感的原因。威爾·漢密爾頓發了話，銀行才相信這錢確實是屬於迦爾的，是正正當當賺來的，他可以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迦爾用薄皺紙把鈔票包起來，用紅綢帶系好，打了個勉強能認出是蝴蝶結的結。整包東西就像塊手帕。他把它藏在抽屜裡襯衫的下面，然後上床睡覺了。可他睡不著。他很激動，與此同時，也很羞澀。他希望這一天儘快過去，好早點送出禮物。他複習著自己計劃要說的話。

　　「這是送給你的。」

　　「這是什麼？」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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