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76)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七六

　　▼第四十九章

　　§1

　　老李和迦爾都勸亞當不要去火車站接人，那是從舊金山開往洛杉磯的「雲雀」號夜班列車。

　　迦爾說：「我們為什麼不讓阿布拉一個人去？他肯定想第一個見到她。」

　　「我認為，就算有別人在場，他也看不到別人，」老李說，「所以我們去不去都沒關係。」

　　「我想看著他下火車，」亞當說，「他一定變了。我想看看他有哪些變化。」

　　老李說：「他才離家幾個月，不可能變很多，也不可能長大很多。」

　　「他肯定會有變化的。他經歷的事會讓他改變的。」

　　「要是你去了，我們就都得去。」迦爾說。

　　「你難道不想見你弟弟嗎？」亞當嚴厲地問。

　　「當然想，可他不想見我——至少頭一個想見的不是我。」

　　「他當然想見你，」亞當說，「你不要低估了阿倫。」

　　老李雙手一舉。「我想我們都得去了。」他說。

　　「你們能想像嗎？」亞當說，「他學了那麼多新東西。我在想，他說話是不是也不一樣了。你知道嗎，老李？在東部，男孩子們說話都帶著學校的腔調。你能聽出來，哈佛的學生和普林斯頓的學生就不一樣。至少他們都是這麼說的。」

　　「我會仔細聽聽的。」老李說，「不知道他們在斯坦福說話是什麼腔調？」他朝迦爾微微笑著。

　　亞當卻並不認為這很好笑。「你在他房間裡放了水果沒有？」他說，「他最喜歡吃水果了。」

　　「放了梨子、蘋果和麝香葡萄。」老李說。

　　「好，他最喜歡麝香葡萄。我記得他最喜歡麝香葡萄了。」

　　在亞當的催促下，大家比火車到站提前了半小時到達南太平洋車站。阿布拉已經在那兒了。

　　「我明天不能來吃晚飯，老李。」她說，「我爸爸讓我在家吃飯。不過我一吃完就會馬上來的。」

　　「你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老李說。

　　「你不也一樣嗎？」

　　「我想是吧，」老李說，「你看鐵軌前方，路口的燈有沒有變綠。」

　　列車時刻表對幾乎所有的人來說，都是事關自豪或憂慮的大事。當鐵軌遠處的路口信號燈從紅色猛地變成綠色，火車前燈長長的光柱繞過彎道，刺眼地照向站台時，大家都會看看自己的手錶，說一句「准點」。

　　這句話裡包含著自豪，也有解脫。對我們來說，那轉瞬即逝的一秒鐘變得越來越重要。隨著人類活動相互交錯融合的程度越來越高，十分之一秒的計時單位即將出現，接著，百分之一秒也將有新的名字。雖然我不敢相信，但遲早有一天，我們會說：「哎呀，去他媽的。這一個小時是怎麼了？」而不是：「今天是怎麼了？」這種對更小時間單位的擔憂並不可笑。一件事情的推遲或提前可能會擾亂它周遭的一切，如同往平靜的水池裡扔了一塊石頭，水波便會一圈圈向外擴散。

　　「雲雀」號猛衝過來，似乎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車頭和行李車廂都開過很遠以後，氣閘才尖叫著發出噝噝聲響，鐵皮的龐然大物抗議著停了下來。

　　火車給薩利納斯帶來了一大撥乘客，都是回家過感恩節的鄉親們，他們手裡提著包裝精美的各種紙盒。過了一會兒，阿倫的家人才找到阿倫。他們看到他時，覺得他好像長大了。

　　他戴著平頂窄邊的帽子，很時髦，他看見家人後，撒腿跑了起來，把帽子一把揪下。他們看見他金黃色的頭髮剪得很短，直直地豎著，他的眼睛是那麼明亮，大家看到他都高興地笑了。

　　阿倫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一把把阿布拉抱著舉了起來。他放下她之後，兩隻手又分別伸向了亞當和迦爾。他張開雙臂抱著老李的肩膀，差點把他的骨頭都壓碎了。

　　回家的路上，大家同時說起話來：「哎呀，你還好嗎？」「你看起來不錯。」「阿布拉，你真美。」

　　「才沒有呢。你為什麼要剪頭髮？」

　　「嗯，大家的頭髮都這樣。」

　　「可你的頭髮那麼漂亮。」

　　他們匆匆走到主大街，走過一個小街區後，繞過中央大道的拐角，經過雷諾德麵包房，麵包房的櫥窗裡堆滿了法式麵包，黑頭發的雷諾德太太朝他們揮舞著沾滿麵粉的手。他們到家了。

　　亞當說：「有咖啡嗎，老李？」

　　「出門前我煮了。在爐子上煨著。」他把杯子擺出來。突然，他們就都在一起了——阿倫和阿布拉在沙發上，亞當坐在他燈光下的椅子上，老李在倒咖啡，迦爾靠著通往客廳的門口。他們都沉默著，因為這時說你好已經太遲，說別的又太早。

　　亞當開口了：「我想聽你說說所有的情況。你考得好嗎？」

　　「期末考試要到下個月呢，父親。」

　　「哦，我明白了。嗯，你一定能考好的，沒問題。我相信你一定能。」

　　阿倫不由自主地做了個不耐煩的鬼臉。

　　「我看你一定很累了，」亞當說，「好吧，我們可以明天再聊。」

　　老李說：「我看他才不累呢。我敢說他只是不喜歡有旁人在這兒。」

　　亞當看著老李，說：「哦，當然——當然。你看我們是不是都應該去睡覺了？」

　　阿布拉為大家解決了這個問題。「我不能待很久，」她說，「阿倫，要不你走路送我回家吧？我們明天再見面。」

　　一路上，阿倫緊緊抓著她的胳膊。他打了個哆嗦。「要降霜了。」他說。

　　「你回家很高興吧。」

　　「是的，我很高興。我有很多話要說。」

　　「好事嗎？」

　　「也許吧。我希望你認為是好事。」

　　「你的語氣聽起來很嚴肅。」

　　「本來就很嚴肅。」

　　「你什麼時候要回學校？」

　　「星期天晚上。」

　　「那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也有些事想告訴你。我們還有明天、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天整個白天。你今天晚上就不要進我家了，好嗎？」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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