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二 |
|
|
|
▼第四十七章 §1 在雷諾德麵包房隔壁的特拉斯克家,老李和亞當把一幅西部前線的地圖掛了起來,上面用彩色大頭釘釘出彎彎扭扭的曲線,這給了他們一種參與感。後來,凱利先生死了,亞當·特拉斯克得到任命,接替他在徵兵局的職務。他是這個職位的合理人選。冰廠的生意沒有佔用他太多時間,他有清晰的兵役記錄,而且還是帶著榮譽退伍的。 亞當·特拉斯克親眼見過戰爭——一場巧妙但充滿血腥屠殺的小型戰爭,不管怎麼說,他至少經歷了一種反人性規則,在這種規則下,人可以大開殺戒。關於那場戰爭,亞當記得不太清楚了。但在記憶裡,有些畫面格外清晰,一個人的臉,堆積如山、熊熊燃燒的屍首,刀劍互搏的叮噹聲,伴隨著急速奔跑的馬蹄聲,卡賓槍開火時毫無規則的刺耳槍聲,以及深夜微弱而冰冷的軍號。可亞當腦中的畫面都是靜止的。它們沒有動作,也沒有情感——就像書裡的插圖,畫得還不是很好。 亞當努力、誠實又悲哀地工作著。他總覺得,被他批准進入軍隊的年輕人就等於是被判了死刑。正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軟弱,所以他變得越來越嚴格且細心,越來越不能接受各種藉口或處於臨界線上的身體殘疾。他把徵兵名單帶回家,上門拜訪那些年輕人的父母,實際上,他做的工作遠遠超過了應盡的職責。他感覺自己就像個痛恨絞刑架、卻不得不判人絞刑的法官。 亨利·斯坦頓眼睜睜看著亞當日漸消瘦沉默,亨利是個喜歡找樂子的人——他需要樂子。一個滿腹牢騷的同事只會讓他心煩。 「你放鬆點,」他對亞當說,「你想把戰爭的重擔都自己扛上嗎?哎呀,你看清楚——這不是你的責任。在這兒,你得有一套規矩。你只要遵守規矩,放輕鬆就行了。這仗不是你在指揮。」 亞當調整了一下百葉窗的窗簾,免得傍晚的斜陽直射眼睛,他低頭看著陽光在書桌上投下的平行黑影。「我知道,」他疲憊地說,「哎呀,我知道!可是,亨利,在需要選擇的時候,是由我來決定的,這才讓我為難啊。我讓肯德爾法官的兒子入了伍,結果他在訓練中喪了命。」 「這跟你無關,亞當。要不你晚上喝幾杯吧?去看看電影——好好睡一覺再說。」亨利把兩隻手的大拇指插進背心的袖孔,往椅子後面一靠,「既然說到了這事,亞當,我就告訴你吧,我認為你這樣杞人憂天,對候選的人一點好處也沒有。你批准入伍的那些小夥子,別人來找我說情,我又可能會免除他們的兵役。」 「我知道,」亞當說,「我只是在想這場仗會打多久。」 亨利用敏銳的目光審視著他,接著,他從鼓鼓囊囊的背心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用上面的橡皮擦擦著自己潔白的大門牙。「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輕聲說。 亞當大吃一驚地看向他。「我是什麼意思?」他反問。 「你別生氣。我以前從不覺得自己幸運,因為我只有女兒。」 亞當用食指順著書桌上一道窗簾的影子畫著。「是啊。」他的語氣輕柔得仿佛一聲歎息。 「你兩個兒子還要過很久才到入伍年齡呢。」 「是啊。」亞當的手指進入光線中,又慢慢畫了回來。 亨利說:「我可真不想——」 「不想什麼?」 「我只是在想,要是我批准自己的兒子入伍會是什麼心情。」 「到那時,我就辭職。」亞當說。 「是啊。我能理解,是人都會想拒絕他們吧——我的意思是,自己的兒子。」 「不,」亞當說,「我辭職是因為我無法拒絕他們。人不能光讓自己的孩子逃避責任。」 亨利十指交叉,雙手握成一隻大拳,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滿臉不滿。「是,」他說,「你說得對。人是不能那樣。」亨利喜歡找樂子,總是盡可能逃避一切重大或嚴肅的事情,因為他總把這些和悲傷混淆,「阿倫在斯坦福怎麼樣?」 「還行。他寫信來說課程挺難的,但他覺得自己能學好。他感恩節會回家來。」 「我真想見見他了。昨天晚上我在街上看到迦爾了。那是個聰明的孩子。」 「提前一年考入大學的又不是迦爾。」亞當說。 「哎呀,也許他擅長的不在那方面。我就沒上過大學。你上過嗎?」 「沒有,」亞當說,「我參軍了。」 「哦,那是很好的經歷。我敢說那樣的經歷一定是千金不換的。」 亞當慢慢站起身,從牆上的鹿角掛鉤上取下自己的帽子。「晚安了,亨利。」他說。 §2 亞當走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職責。他經過雷諾德麵包房時,老李拿著一塊烤得金黃的法國麵包走了出來。 「我正好想吃蒜味麵包了。」老李說。 「我喜歡搭著牛排一起吃。」亞當說。 「那我們今天就吃牛排。有信嗎?」 「我忘記去看信箱了。」 他們走進屋,老李去了廚房。很快,亞當也跟在他後面,坐到了廚房的桌子旁。「老李,」他說,「假如我們把一個小夥子送進軍隊,結果他犧牲了,那我們有責任嗎?」 「繼續說,」老李說,「我想聽聽完整的經過。」 「嗯,假如這個小夥子在該不該入伍的問題上確實還有一點疑問,可我們讓他通過了,結果他死了。」 「我明白了。讓你于心難安的是責任感還是愧疚感?」 「我不想有愧疚感。」 「有時候,責任感更可怕,因為它不帶有任何能讓人輕鬆的自我主義。」 「我想起有一次,山姆·漢密爾頓還有你和我討論了很久的那個詞,」亞當說,「什麼詞來著?」 「我現在明白了。那個詞叫蒂姆謝爾。」 「蒂姆謝爾——而且你還說——」 「而且我還說,如果一個人想要好好利用它的話,那它的含義就是偉大的。」 「我記得山姆·漢密爾頓聽到這話很高興。」 「這讓他獲得了自由,」老李說,「讓他有了做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的權利。」 「那樣多孤獨啊。」 「所有偉大且珍貴的東西都是孤獨的。」 「那個詞怎麼說來著?」 「蒂姆謝爾——你可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