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73)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七三

　　§3

　　亞當盼著感恩節，感恩節時，阿倫就會從學校回家過節了。儘管阿倫離家的時間還很短，但亞當已經忘記了他的模樣，並像人們對自己所愛的人一樣，在心裡改變了對他的印象。阿倫一走，家裡變得冷清，不知怎麼地，每一件痛苦的小事仿佛都跟他的離開有關。亞當發現自己總在談論和吹噓這個兒子，在不怎麼感興趣的人面前誇獎阿倫的聰明和他跳級一年的事。他覺得應該在感恩節認真地慶祝一番，讓孩子知道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認可。

　　阿倫在帕洛阿爾托租了一個帶家具的房間，每天步行一英里上下學。他非常痛苦。他原本以為大學的一切都將是朦朧而美麗的。他腦海中的畫面——大學到處是目光清澈的年輕人和純潔無瑕的女孩，人人都穿著學院長袍，傍晚時分來到鬱鬱蔥蔥的山頂上，聚集在白色的聖殿裡——他從未認真分析過。那些人的臉上容光煥發，全神貫注，他們的聲音匯成嘹亮的合唱，而且時間都是在傍晚，絕不會在別的時候。

　　他不知道自己由何生出對大學生活的如此想像——也許是來自多雷^①為但丁的《煉獄篇》所繪的插畫吧，那畫上就全是光芒四射的天使。只是，利蘭·斯坦福大學並不是那樣。方形褐砂岩建築坐落在乾草地裡；教堂的前面是意大利風格的馬賽克牆面；所有的教室都鋪著上過清漆的松木板；在這個宏大的世界中，各種鬥爭和憤怒隨著兄弟會的興盛衰亡不斷重複上演。耀眼的天使只不過是穿著髒兮兮的燈芯絨褲子的年輕人，有些稀裡糊塗地學習著，有些也繼承了父輩們的小毛病。

　　﹛①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1832—1883），法國著名版畫家、雕刻家和插圖作家。﹜

　　原本不覺得自己有個家的阿倫此時想家想得一塌糊塗。他壓根沒有嘗試去適應周圍的生活或融入其中。夢想破滅後，他發現大學生們天生的吵嚷、混亂和胡鬧讓人害怕。他搬離學校寢室，住進了帶家具的陰沉房間。在這裡，他可以裝點自己另一個剛剛成形的夢想。在這個新的中立的藏身之所，他把大學校園隔絕在外，他仍然去上課，但一上完就立馬離開，沉浸在自己新發現的回憶中。雷諾德麵包房隔壁的那幢屋子變得溫暖又親切，老李化身為朋友兼顧問，父親成了上帝般冷靜且值得信賴的角色，哥哥聰明又讓人喜歡，還有阿布拉——哎呀，他用阿布拉打造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夢想，他創造了她，並愛上了她。

　　每天晚上，學習任務完成後，他都會給她寫信，如同焚香沐浴。隨著阿布拉的形象變得越來越光彩照人，越來越純潔美麗，阿倫也從自己邪惡的念頭中得到了越來越多的樂趣。他將快樂的邪念瘋狂地傾注在寄給她的信紙上，寫完信上床睡覺時，身心都得到了淨化，就像男人在性愛後的狀態。他寫下自己每一個邪惡的想法，又宣佈將它們摒棄。結果就是，這些情書全都充斥著強烈的渴求，強烈到令阿布拉非常不安。她不知道，阿倫發洩性欲的這種渠道並非不正常。

　　他犯了個錯誤。他可以承認錯誤，但他還不能背叛自己。他跟自己達成了協議。他要回家過感恩節，這樣他才能確定。他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上學了。他還記得有一次，阿布拉曾建議他們去農場生活，這成了他的夢想。他還記得農場上高大的橡樹和清新的空氣，山間吹來帶著鼠尾草氣息的清風，棕色的橡樹葉紛紛飛揚。他能看到阿布拉就在那兒，她站在一棵樹下，等他幹完活回家。那時也是傍晚，在那兒，勞作之後，他終於可以在被小溪隔絕的世界裡，過上純粹且寧靜的生活。到了晚上——他終於可以躲避外界的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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